小枕: 7、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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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氏家祠。

    烛光摇曳,香火缭缭。

    凌岁津跪在牌位下方的蒲团上,双腿已失去知觉,脊背仍然挺直。

    脚步声沉沉响起,走到他一旁站住。

    他仰头,喊了声“父亲”。

    凌敬没有应,自顾取香,拜了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

    他背对着凌岁津,默然片刻,才开口道:“凌泽,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有话问你。”

    凌岁津脸色发白,乖乖“嗯”了声。

    “儿子有错就认,绝不会有任何欺瞒。”

    “昨夜你去南浔阁,谁领你去的四楼?”

    “是一个小厮,我说要找铭竹姑娘,他起先不以为然,我同他说了身份他才答应。”

    “那你上去后,又是怎么进的那个房间?”

    “我碰见一个红衣姑娘,向她问路,她便给我指了,说方才往那里送了酒,还与我说,里面有人,要我不要进去。”

    昨晚脑子不清醒,此刻凌岁津已明白了,那时在里面的人,大约就是他的父亲。

    凌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儿子。

    烛光在他身后燃烧,投下一道拉长的阴影。

    铭竹未在约定时间前来,他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去等一个妓女,故而先行离开,未料到正好与儿子错过。

    当真是巧合。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既在门口,又为何进去?”

    他了解他的儿子,不会如此逾矩。

    凌岁津低下头,在这儿跪的一个时辰,他已冷静下来,将昨晚的事悉数回想了遍,此刻面对父亲诘问,思路已十分清晰。

    “我在门口碰见了铭竹姑娘,她不认得我,问清我的来意后,告诉我她与父亲约定在此相见,想必父亲有事耽搁了还没来,让我进去等,还担心我不自在要主动离开,是我留下了她,故而她感动之余,敬我一杯酒。”

    凌敬眯起眸:“她劝你喝酒?”

    凌岁津摇头:“我只抿了小口,因不胜酒力呛咳起来,她见状将酒拿走,还与我道歉,倒茶让我漱口,自己将杯中剩下的酒喝了。”

    凌敬继续问:“既未等到我,为何不走?”

    凌岁津纠结半晌,才将铭竹与他说的,她与父亲之间的事一一道出。

    他为人子,本不该议论父亲,这让他羞于启口。

    “……铭竹姑娘亦有了醉意,连站也站不稳,便央我将她扶去榻上,再自行离开,而后,而后……”

    他耷拉脑袋,闭着眼,无法说下去。

    他发白的脸上开始涌现潮红,额上也渗出汗。

    他从未饮过酒,未曾想醉了竟能如此流氓。

    《中庸》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独也。

    可见他远非君子,不过一衣冠禽兽而已。

    凌敬眉头微蹙,他能够判断出儿子没有撒谎。

    铭竹既未有意灌醉他,也未有意留下他。

    从供述到细节,完全找不出错漏,既非算计,那只能是巧合。

    凌敬心中整合信息,有了定论,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你再跪一个时辰起来,过两日去晋王府赔罪。”

    今日晋王府有茶会,世子邀在京各进士举子吟诗作赋,凌岁津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接了帖子,却没去,是失信于人。

    凌岁津应下,见父亲要走,下意识起身,却因双腿失去知觉一下跌在地上。

    他倒也顾不得狼狈,急声唤住父亲。

    “昨夜完全是儿子的错,儿子愿一力承担,既不想连累父亲,也不愿伤害到铭竹姑娘。”

    凌敬反问:“你承担,你要怎么承担?官员狎妓罪名不轻,若闹到明面上,仕途不要了?家族名声不要了?”

    他目前要考虑的是如何瞒下此事,不使风声传入晋王府,影响到儿子与郡主将来的婚事。

    凌岁津挺直脊梁,坚声道:“父亲,铭竹姑娘名节因我受到牵连,我愿为她赎身,脱籍从良。”

    凌敬不语。

    为一个风尘女子脱籍自然不难,但铭竹不同,她是南浔阁才选出来的花魁,如今在京中勋贵间炙手可热,盛名耀眼。

    而她一旦走出南浔阁,未必有好下场。

    这个女子何等聪明,岂会自寻死路。

    其次,铭竹有所求。

    在南浔阁中,她向他开口了,但他拒绝了。

    为妓女脱籍容易,为罪臣翻案却麻烦至极,她不过是与自己儿子春风一度罢了,哪有资格与他提这等要求?

    此事说起来倒也容易解决,若凌岁津与那些世家中的纨绔子弟一样,自己不在意,不承认,她又能如何?

    那本就是他买下的初夜之夜,他有权处置。

    除非她故意将此事闹大,掀起风雨。

    那便是她主动找死。

    正思之,凌岁津却又唤了他一声。

    他目光聚焦,凝在儿子已逐渐长开的眉眼间。

    他年近三十才有了这个独子,因他自小体弱,十七年来都在家族羽翼庇佑下长大,母亲更是宠着他,其他姨娘或者族中亲长,也对他疼爱有加。

    他自小乖巧懂事,谦逊有礼,酷爱读书,不饮酒,不风流,未经人事,不通世故,像一块剔透的未经雕琢的玉。

    一朝金榜题名后,被天子钦点为探花,当日与状元榜眼共同打马游街,他也去看了,少年意气风发,何等耀眼。

    他这才发现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已长大了,生出了双翼。

    但他身为父亲,仍是要庇护他,因为他还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朝堂的明争暗斗。

    他还以为世间规则就是按照他所读的书一样运行。

    凌敬心底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与儿子剖析利弊,不过隐去了铭竹所求。

    凌岁津认真听罢,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何况铭竹姑娘也说过,她原以清白之身才能脱籍从良,而如今清白毁于他手上,即便脱籍,也不一定能够嫁得良人。

    若因此将她置于险地,那更非他所愿。

    于是他想了想,抬起头来,神色肃然。

    “父亲,为铭竹姑娘脱籍后,我想明媒正娶她为妻,待她进门后,全力爱护她弥补她,不使她有后顾之忧。”

    凌敬一僵,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禁脸色大变,双目瞪得浑圆。

    二人对峙半晌。

    沉默发酵中,凌岁津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凌敬缓缓闭眼,气得想笑。

    他前面那番话白说了吗?

    他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浑身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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