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深红色: 93、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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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五,官家上山,接七皇子回宫。

    是有点倒反天罡的,从来都是皇子给皇帝接驾,第一次见反过来的。但官家为了找个理由上山,也顾不得了,怕再拖下去宜妃把七皇子放下山,更没借口了。所以找了个晴天,说是出宫冬狩,其实銮驾转了个弯,就去了凝翠寺。

    连张女官都笑:“二十年前没等来的銮驾,今天等到了。”

    其实众人都在递话,也都觉得以天子的凉薄程度,这样的台阶就该下了。但宜妃仍然闭门不出,放着帘子,在室内供佛。

    官家也有点尴尬,尤其是看到凝翠寺这样清寒,素得如同水洗过一般,想起宫闱里的奢侈用度,也有点不好意思。七皇子倒是很乖,虽然很想父母和好,但也一点不劝自己母妃,对官家也只是老老实实把书搬出来,给他汇报自己在寺里学的书,表示功课并没有落下。

    官家听得心不在焉,听见室内传来的木鱼声不急不缓,更等不下去了,打断了七皇子背书,道:“朕先去看看你母妃。”

    但“母妃”直接躲在佛堂不出门。宜妃娘娘治官家是有一套的,垂着帘子,也不算闭门,也不出来。孔嬷嬷倒是热心,连忙给官家端来热茶,官家于是就坡下驴,在门口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人在最尴尬的时候,总是要从身边人找话题的。官家咳了一声,瞟见一边肃立的霍怀恩,于是道:“怀恩这几天也不知道是跟哪家小姐生了气,笑容也不见一个了。多半是玉照,玉照脾气坏。”

    宜妃娘娘在里面不为所动,木鱼声不急不缓,只差直接说“关我什么事”。

    其实开了头,后面的话也就好出来了。官家自觉铺垫完了,于是顺着道:“承泽年纪也不小了,该安排婚事了。朕想着,等春闱结束后,就大办一场宴席,如同秋狩一样,把京中小姐都请到,就在清河别苑,叫做赏花宴,好好给承泽挑一挑……”

    “承泽的事我自有安排。”宜妃娘娘终于开了口,冷冷道:“不劳你费心。”

    官家找到机会,佯装生气道:“这是什么规矩,也是连圣上都不叫了?”

    宜妃娘娘答得怒气冲冲:“我不知道什么圣上不圣上的。要叫圣上,学规矩,也得进了宫廷才行。民妇现在一介草民,知道什么宫廷规矩?圣上还是别站在这里了,当朝天子,单独见外命妇都不合规矩,何况我连外命妇都不算,只算个民间妇人罢了。”

    “你是妇人,那你的夫君是谁?“官家笑着问。

    “死了。”宜妃娘娘答得不假思索。

    官家被气笑了。待要真的生气,却又不敢,毕竟上次生一场气才有了今天。只能站起来,转了两圈,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宜妃,朕知道你有脾气,但也别太不像话了。朕自诩对宫中人都凉薄,也只对你用了点真心。难道朕的真心,就换来你这样么?“

    他这句话说出来,就知道宜妃一定生气。但当朝天子,最软也不过是到这里了。

    宜妃顿了一下,像是也是在平复心情。

    “圣上抬爱,民妇不敢当。”她平静道:“圣上知道什么时候民妇动了不要丈夫的心思么?那天怀恩和承泽打架,你生怕怀恩受伤。各人偏心,自家的孩子自己疼,这也没什么。但你一心要他打伤承泽,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我一直说服自己,官家只是性情凉薄。原来你从来没把我当你的家人,我的侄子,不是你的侄子。还不如民间夫妻,能守望相助,我父亲要是在泉下有知,都要寒心。”

    官家也有些赧然,但宜妃娘娘可没准备在这时候停下来。

    “当初虽是先皇指婚,但在王府也有过几年好日子。后来圣上登基后,三年没见我,我也算了,毕竟后来还是见了,前尘往事,我都不计较了。”她道:“圣上今日和我说真心,那我也和圣上说真心。当年选太子妃,我明知先帝忌惮萧家,没有正妃位,还是嫁了圣上,没有做其他皇子的正妃,难道就换来圣上今日这样视我如草芥么?”

    这句话问出来,官家的神色都一动。

    霍怀恩在旁边,看得明白,这是那致命的一刺。萧家的人向来是最好的剑客,一击就毙命。

    孔嬷嬷她们都已避开,他也悄悄退下去,知道接下来的话是谁也不能听的。

    一旦比起真心,连天子也不过是凡人,秤的两端,差一丝都显得不公平。

    凝翠寺一片寂静,万籁无声,薄雪笼罩山林,这是官家的母亲最后去世的地方。在这地方,他也终于能说一点真心话。

    “你说当年,朕也记得。”官家垂着眼睛坐在蒲团上,似乎带着点追忆的神色:“以前朕在宫中的时候,先皇从来不理我,他教过二哥读书,也教过老四老九,只在薨逝之前,教过我一句话。他说:‘做天子,就是孤家寡人,没有自己人。’你说朕不把萧家人当家人,但朕能把谁当自己人呢?卢家?赵家?还是你们萧家?朕尽力了,令铄。朕只能走到这里,再下去就是要做昏君了。”

    宜妃娘娘没有说话,她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衣裳,素面云鬓,如同二十二年前站在王府里那一身落落月光。

    官家也终于自嘲地笑了。

    “已经被人骂是唐玄宗了,这下真接上杨妃了。”

    杨贵妃曾与唐玄宗置气,回了娘家。官家虽然没有被先皇教过读书,用典还是极准的。

    “没有人让圣上做唐玄宗。”宜妃也用典故回他:“是圣上自己先‘爱梅’来着。”

    梅妃江采萍和杨妃的故事,是唐玄宗朝的宫闱秘史。她开起玩笑也这样有趣,见官家的眉头一皱,又笑着哄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无限爱怜地道:“圣上瘦了。”

    “是谁跟朕置气来着?”现在轮到官家来赌气了:“没饿死在宫里,是朕命大。反正你也不在乎。”

    宜妃笑了。圣上仍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她自己倾身过去,勾住圣上的脖颈,如藤萝缠绕巨石,如江水围绕山川。

    她说:“圣上不会是孤家寡人的,我会做圣上的家人,我与圣上做一世的夫妻。”

    三月初九,刺杀七皇子案结案,真凶是钱贵妃的家人。虽然其中还有诸多疑点,但捕雀处已经封锁卷宗。官家废钱李两位贵妃,钱贵妃降为嫔,李贵妃废为庶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是宜妃娘娘补上位置的时候,官家降下圣旨,封宜妃为皇贵妃,协理六宫政事,位同副后。

    满京皆惊。

    -

    如果说孟家的败落是京中世家败落的典型例子:先是在官场上式微,有长辈压着的时候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能借着老太君的面子蹭些宴席和人脉往来,然后老太君故去,老太君教出来的那一批世家小姐也各自嫁走,自己开枝散叶,渐渐接济不了,骆驼骨架烂完之后,一个世家就滑落到中等人家,彻底泯然于众人。

    而萧家,则更像一头巨鲸,或者犯忌一点说,是如同死去的巨龙,躺在荒野中,谁也不敢靠近。京中世家再怎么厉害,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也只是世间寻常猛兽。但死去的龙,谁也救不活。

    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宜妃娘娘杀出来,宫闱沉寂二十二年,竟然走到了三公九侯里所有女眷都没有走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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