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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何须浅碧深红色》 74、阿宝(第3/3页)
是:她就连影子也这么可爱。
光是想到她还在这个世上活着,他忽然就没那么想那场洪水的到来了。
“你不准备申冤了?”孟大奶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似乎忽然变老了,也变虚弱了,尽管她确认的方式还是这么凶恶:“你不敢的,你父亲在天有灵……”
“父亲已经死了。”孟容曜告诉她:“就算我查明他的死因,他也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能赔你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了,母亲,就好像没有人能赔给我过去的十四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对这一切感到非常厌倦,只想结束这一切。也许是因为孟大奶奶的神色瞬间苍白,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霜纹。
如果现在赶回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吃到她做的晚饭,她做饭总是非常难吃,因为什么好东西都想往里面加,还逼着孟容曜吃下去。
“这些都是对你身体好的,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她总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告诉孟容曜。
她不知道孟容曜没有老的时候了。
皇帐里的那个人有多记仇,世人都清楚。在金銮殿上冒犯他的人,哪怕是状元。纵使当时为形势所迫,不得不答应孟容曜的请命,重新追查孟汝臣的死因,事后也一定要算账……
“但我还是会去做的。”他这样告诉自己母亲:“我会去做,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知道那是正确的事,我知道父亲的死真相未明。我见过父亲的文章和奏折,我知道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江南。我是读圣贤书的人,就算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也要给他一个真相。但不是因为你。”
“就像我读书读得好,不是因为你打得好,是因为我自己也下了苦功夫。读书不一定要那么痛苦,霜纹说了,轻松开心也能做好学问。”
孟大奶奶立刻嘲讽地笑了,她显然以为自己找到了攻击的点。
“霜纹,那个丫鬟?她是怎么样的出身……”
孟容曜没有给她侮辱霜纹的机会。
“我们又是怎样的出身?孟家不过是造反的兵卒起家,到现在不过百年,外祖父家也才两代……霜纹教我的道理,比所谓高贵的人教给我的要多得多。”他告诉孟大奶奶:“她说,她最开始学戏是因为被打,所以她一直觉得唱戏是耻辱,但后来遇到了她愿意给她唱戏的人,她就释怀了。原来怎么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也只是一项技能,如果能取悦自己在乎的人,就有意义。我这十四年的痛苦,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才彻底释怀。”
她知道那种痛苦,如果顺着他们给自己设计好的路线走,就是背叛小时候痛苦的自己,那些毒打,那些蜷缩在床上痛哭的一个个暗夜,那个茫然而无助的小孩子。但如果不按那个方向走,自己又能去哪呢?甚至他们划出的道还是真正的正道,这多可笑。
但霜纹明白他的痛苦,知道他的愤怒,也给了他解答,以她自己从痛苦中走出的经历。他是解元,但她仍然教会了他,那些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孟大奶奶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说着霜纹的,他说过的,他是读圣贤书的人,书上说了,君子订亲,是要告知父母的。
尽管他们不能订亲,不是因为霜纹猜测的那个可能。他早已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早在她察觉到他喜欢她之前。
“她治好了我,母亲。我这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开心,就是因为她。那感觉很好,像是我经历了十四年的阴雨连绵,第一次看到阳光。她让我觉得温暖,觉得明亮,最重要的,她让我觉得人生不只有痛苦和发霉而已。”他这样告诉孟大奶奶。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人也能治好你。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你恨的不是我,想打的也不是我,但没关系,在我做完我应该为父亲做的事之后,我还会请一道旨意,我会请官家允许你日后再嫁,带走嫁妆,保留诰命,不必守节。”他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神,神色平静。
他说:“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像我一样感到快乐,母亲。”
一阵巨大的恐慌席卷过孟大奶奶的心头,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他在告别。
不是控诉,不是示威,甚至不是反击,他在告别。在她意识到之前,他早已悟明白这十四年的始末,他原谅了她,因为他不再在乎她了,他看她如同世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然后他要去赴他的命运了,那场必死的命运。
他转身离去时,孟大奶奶忽然像大梦初醒般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去抱住了他。
她仍然像个疯子,只是不再咒骂,不再控诉,说的话更像疯子的梦呓。
“当年,我十七岁,去看新进士游街。在高楼上抛花,一眼就看中了你父亲。出嫁那天,我的嫁妆排满了一整条街。第一年宫宴,我们就直接坐在官家下手的第一席,官家说我们是‘自家人’,多少夫人羡慕地看着我。那时候的日子仿佛都是闪着金光的……”她这样喃喃自语。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孟容曜这样平静地告诉她,就像他过去的十四年,本该快乐的童年一样,不会再回去了:“娘,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而她也终于流下眼泪。
“不要恨我,容曜,不要恨我……”
她仍抓着他的手,无措地摩挲着。她在他手上摸到了伤疤,陈年的伤疤,一个又一个,比松树皮都更粗糙。这是她儿子,曾经也如同心肝般娇贵,选袜子选尽了布料,只怕刮伤他的皮肤。她像是丢失了十年的时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她没有再说不要恨我,只是在他怀中痛哭起来,如同那个十七岁在花楼上抛花的少女,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命运的巨口有多险恶。
“对不起,对不起。”她终于叫他的名字:“一定很疼吧,阿宝。”
正如霜纹所说,他的父母也曾经爱过他,所以才会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如珠似宝,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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