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只猴子: 7、风摧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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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打来电话,说他的车里发现了监听器——那枚我亲手做的玩意儿,兜兜转转,竟然用在了我身上。”王穆清逐渐恢复了平静,语速也提升了,“其实本不必走到这一步。就算那段录音被公之于众,我又何惧?我不过是与学生在车内闲谈,法律上,我无罪。可我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流言,是舆论场里那些不需要证据的审判,是‘衔川大学’被污名化。更何况,陈勇已经死了,我不想与他有一点牵扯。”

    “我做了当量计算。密闭系数,脉冲阈值,节日基线。带上定时点火器,出发。五个小时,房子和证据一起抹平,归零。”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布复虑走进来,“陈勇坠楼与你无关?”

    王穆清像在走廊里偶遇一位后辈:“布队,你好。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是衔川大学警察学院毕业的吧?”

    “陈勇的死,与我无关。六条人命我都认下了,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有什么区别?我王穆清,还不至于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布复虑拉开椅子,在雷雨晴身侧坐下。王穆清说的对,六条人命都揽在了身上,确实没必要在陈勇这一条上隐瞒。

    “王老师,您是机械工程的专家,密闭空间、气体当量、泄压系数,这些之于您就像小学教材。请您告诉我,是哪一个参数算错了,才让这场简单的证据销毁,变成了六条人命的惨剧?”布复虑不解。

    “我故意调大了阀门。中秋夜家家户户做饭,燃气流量整体偏高,后台监控会把异常归入节日基线,不会报警。”王穆清深吸一口气,像在极力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因为我要杀了她,杀了高屹!”

    2019年秋天的阳光很好。

    新生林蔚然抱着《社会学概论》,走错教室,偶遇了一场不属于她的力学讲座。

    讲台上的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灰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沉,像一场微电影。他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所有学生,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但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擦过,像一片落叶掠过水面,轻盈,却激起满湖涟漪。

    那不是她身边同龄男孩的青涩眼神,而是一个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人——鬓角有霜,眉眼低垂时像藏着整本古籍的厚度,连粉笔灰落在他肩上都显得郑重。

    他开口讲解应力与力矩,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她心尖上,像雨滴叩击青瓦。

    下课铃响了,她坐在座位上没动。空气里还悬着他残留的气息——旧书、松墨,还有粉笔灰干燥的尾调。她贪婪地呼吸着。那是比她多出不知道多少个秋天的味道,一定藏着她无法想象的霜雪。

    十九岁的心脏在肋骨下剧烈地跳,不是为了爱情,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对遥远星球的仰望,对一种她尚未抵达的成熟与孤独的渴慕。

    她终于懂了,什么叫一眼万年。

    林蔚然花了两周,从课表缝隙和只言片语里,悄悄拼出他的轮廓——机械工程系主任,王穆清,五十四岁,鳏居多年,独子。

    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穆清”二字,穆如清风,蔚然成林——原来他们的名字,早就是一对。

    可社会学与机械工程之间,没有丝毫关联,她连旁听生都不算,更遑论选他的课。

    她唯一的机会——学生会,王穆清兼任负责老师。

    那半年,她把自己拧进学生会最边缘的岗位上,像一颗沉默的螺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紧固着某种秩序。只为某次散场时,能借着收拾桌面,让目光从他衣角轻轻擦过。

    半年后,她如愿加入学生会。

    第一次正式见他前,她在宿舍镜前折腾了整整四个小时。卷发、眼线、唇釉,一层层往脸上堆叠,可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脂粉是多余的。她本该像清晨的树叶一样干净,带着露水,不施粉黛,那才是能与他名字相配的模样。

    “王老师您好,”她站在王穆清办公桌前,"我是林蔚然,社会学的大一新生。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自动挖掘机械臂草图,想请您看看可行吗?”

    “哦?”王穆清抬手摘下眼镜,换上老花镜,接过那沓图纸。半晌,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老教授看到学生把公式写错时的宽容与无奈。

    “小林啊,”他直起身,“你这个图纸不行。完全行不通。”

    林蔚然没退。她把图纸重新抱回怀里,“您能帮我指点一下吗?"

    王穆清这才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起眼前这个孩子,“你为什么想研究这个?这种东西没有市场。”

    林蔚然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王老师这件事,能作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么?”

    “你这小孩,”王穆清摘下老花镜,眼神温和,“还挺有意思。老师答应你,绝不外传。”

    林蔚然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父母在益州地震里,都没了。我和弟弟当时在外婆家,才逃过一劫,所以我一直想造一个能在地震里救人的机器人。我也一直想考衔川大学的机械工程系,可是分太高了,我的分数,只够读最边缘的社会学。”

    王穆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动,他教过的学生大多奔着仕途与前程而来,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最终都要换算成官场或商场里的筹码。

    可眼前这个女孩,未施粉黛,眼底有泪,却只是为了在废墟里多抢回一条命,他忽然觉得,那种他早已遗忘的、对机械本身的热忱,正从她年轻的骨血里透出来。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他听见自己说。

    从那以后,林蔚然成了机械系办公楼走廊里的常客。王穆清有空时,会摘下老花镜,用红笔在她粗糙的草图上勾出错误的力学结构;没空时,她便在他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感受他的存在。

    大二下学期,那份“智能机械臂”的专利申请书上,申请人一栏写着林蔚然,指导教师一栏写着王穆清。白纸黑字,两个名字第一次被油墨框定在同一个平面里,中间只隔着一栏表格的距离。

    2020年圣诞夜,衔川落了初雪。林蔚然站在宿舍窗前,望着机械系办公楼那扇迟迟未熄的窗。她忽然不想再等了——他未娶,她未嫁,这世间最大的阻碍,不过是三十五个秋天。她研了墨,铺开素笺,选择了最老派也最郑重的方式——写信。那是属于王穆清这个年纪的浪漫,也是她能给出的唯一与他匹配的告白

    穆清先生:

    今夜落雪。我立在您窗下,看那灯火明明灭灭,像您抛落我心尖的一粒炭,烧了两年,终于焚尽矜持,将素笺烧成告白的形状。

    上月去明河大学,院士桥悬着四十二颗星辰,我却在尽头那方空壁前驻足——那里在等一个人。我确信,迟早会挂上您的名字。我不求与星光并肩,只愿做托举星光的那片夜色,做您最沉默的底色。如此便够了。

    我要用这具年轻的骨血,暖您半生积下的霜雪。您若是深冬的湖,我愿意为爱搁浅。

    请收下这颗滚烫的心,作为今年圣诞唯一的礼物。

    蔚然圣诞夜

    王穆清没有回信。那封圣诞夜的炙热告白,像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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