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 14、热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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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后山汤池的路并不难走,循着那渺渺泉雾腾起的方向去就是了。

    她想来汤泉沐浴已经很久了,从第一日被桃儿引来看,就一直心念着。

    有时到临近后山这边做活儿,她还会专门来看一看。

    足了眼馋,就减一减心馋。

    可心痒得太久,一昏了头,就不顾一切地想搔上一搔。

    一踏上入那汤泉之域的无人小道,便如同到了另一世界。

    多么閟隔幽静的净土。

    漆墨的空中参横箕翕、星河流转,即使没有灯烛,那素月的光辉也足以让人视物。

    飞降的雪似乎也小了许多,在落地前便被蒸融为薄滴,这里的雾也是暖的。

    四下花木和温热泉水的气息交织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来,绵绵散越。

    终于近了这日思夜想的梦地,她的脚步都不再打晃了。

    腰曳软步地行向前,粉面上浮现出一种脂粉熏染不出的缊来,是醉如迷。

    一步一近,终于到了一处岔路。

    在岔口前,她不得不停下片刻。

    她的脑袋还是昏的,面对着两方去处,她的眼开阖得很慢很慢。

    眼前两条延伸而去的道。

    左边这条,宽阔、尽头有隐约的光亮;而右边这条,昏黑无比,又窄又细,地上的石头铺得也不如左边平整细致。

    该往哪里走,一眼看去,实在是无需深想。

    于是她便照着本能,朝着温昏的光而去了,全然不知一错再错。

    迤逦典美之道引向的果然是如梦如幻之地。

    越过郁郁的木、重重的幔,她终于见到那绮梦里的蓬莱仙池。

    倾注不穷的山生华水,泓泓涓涓,云蒸泉涌。

    薛盈艳恍恍惚惚地在一池池好似白玉融成的汤泉旁行走。

    她不曾来过汤泉,只迷蒙地想,汤泉果真与凡俗的河湖池泊大不一样。

    这里的泉,有许多片是冷的,还有好几片温的,只有几片是热。

    冷的泉极冷,而热的泉却好生的热。

    落雪的寒夜,风还是刺骨的,可一靠近那几处热池,便如歊暑燂烁袭来。

    浑身的寒意没了,只剩下燥灼难耐。

    身上厚重的衣物都成了负累。

    斗篷、袄子、中衣、褶裙……

    再撇了绣鞋罗袜,足就赤着踩在了湿滑的水石岸上。

    脖颈后的系带只要一挑便开,腰上小裤只要一松就落。

    可星子瞧着,树上未眠的鸟儿瞧着,她便不想褪得太净。

    于是就这么留着。

    扶着水岸缓坐下来,用足尖试了试那水。

    先是快快的促点,激起许多滴水花、圈圈的涟漪。

    紧接便迫不及待地将双足都浸了进去。

    她喘-息着,仰首舒出丝丝缕缕的酥-吟来。

    那水是熱的,却不烫人。

    熱得舒服极了。

    薛盈艳下了水。

    那丝白的小裤透了,而桃红的兜儿到了水下,沉浮间色变得更艳。

    她身上遮掩用的黛粉全都被一洗而净。

    雾的泉里,熱的水里,雪香玉腻的身在池石间若隐若现。

    她披身的水缎长发只松松挽成个髻,黏在颈子上的几丝都濕了,她的眉尾与额角也垂滴下润润的水珠。

    她好像一尾终归水湖的游鱼。

    如此的无虑,如此的欢乐。

    不知过了多久,她游得累了。

    也游得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这里的汤泉池子实在是太多了,一处连着一处,好似千百个都是通的。

    她无暇去想,更没有力气去想,她醉得太昏,只能随性而为。

    攀上一块最靠近的水中巨石,她下头还隐在水里,上半身则伏着,闭了眼将睡。

    许久许久,她的神识将要散了。

    然将入梦乡时,却不知从何而来好些道扰梦的不识时动响。

    “……殿下……药……”

    “……奴才们……为您……”

    “……冷泉伤身……先用热的,再……”

    不同的几道声音,似乎又谄又卑。

    “出去……!”

    最清晰的一道,虽还是几分模糊,可无端觉得渗人。

    “……殿下……!”

    “……”

    细碎杂乱地行走。

    又重回安静了。

    可她睡不成了。

    薛盈艳难受地睁眼。

    朦胧的眸里尽是恼,尽是气。

    她最厌别人扰她睡觉。

    尤其是她今夜这么累,这么难受,

    为何还有那不知趣的,深更半夜来捣乱!

    她似哭似怒地悶泣一声,同时手下一顶。

    身子又滑回了水中。

    直接朝那扰音传来的地方游去。

    她在池水和滑石中穿梭,在驳黑与浓白中穿梭。

    越过了一处又一处,转过一块巨大直立的圆石后,她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也呆住了,怔怔地望。

    云雾蒸腾的玉池里,多了一个人。

    男人。

    仿佛从天而降。

    面容凌寒骨重的男人,身躯活龙鲜健的男人。

    不动如山地静坐在池中,宽阔虬劲的背抵靠着石岸。

    男人闭着眼,眉心深压紧拧,身上泛亮的,是他灼熱的汗珠。

    他的脖颈、肌肤,都烈烈的紅。

    他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他一动不动,如同苦修的行僧。

    薛盈艳忍不住咬住纤纤的指头。

    ……是个郎君。

    她醉眼朦朧。

    恍惚间,那雪地里的郎君,和眼前这个,一下分离,一下又交织重叠起来。

    ……

    霍肇筋脉脏腑、四肢百骸,俱是灼嚣慾裂。

    那药力已经融进血中,凭清心丸、施针、内力,一时都无法驱除。

    他如今是最无防备的时候。

    因此最易被趁虚而入。

    剧烈的煎熬中,时间过得极慢,慢到一刻仿佛沧海桑田。

    他默念着心诀,又强行去思虑那些未决的事宜。

    直到幻觉的出现。

    不是眼前的幻觉,他紧闭着双目。

    也不是耳边的幻觉,四下唯他一人。

    是鼻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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