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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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来了熹文宫,一路跪进来。

    李升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回来了。”声音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一样轻。

    许聿修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许聿修,叩见陛下。”

    李升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司徒空身上。

    “都来了。”

    司徒空垂首,“陛下。”

    李升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

    许聿修肩膀一僵,伏在地上的二人皆没有动。

    “拟旨。”李升忽然加大了力气说道。

    旁边跪着的王德全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明黄绢帛,提笔等候。

    许聿修和司徒空也等着。

    直到三道圣旨相继落下,李升摆了摆手,王德全会意,一边哭一边带着几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司徒空和许聿修依旧跪着,谁也没动。

    “朕这辈子,”李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人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疆土还是先帝走时的那些,推行的新政半道就废了,治过的百姓……”他顿了顿,“饿死过,也乱过。”

    他望着那片锦绣,望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祥云。

    “朕有时候想,史书上会给朕写几笔?还是干脆懒得记?”

    “大典是朕唯一的指望。”李升说,“修成了,后人提起朕,至少会说一句:这个人,修过一部书。”

    他闭上眼,叹息:“朕不算个好君主,朕认了。”

    司徒空的肩膀动了动,又压住。

    “朕活了二十多年,”李升继续说,“二十多年光阴,放在史书上可能就两三行字,运气好点,占个一页半页,运气不好……”

    他没有说完,烛火爆了一下。

    “有时候朕好恨。”李升忽然说,声音底下不甘与痛恨在翻涌,“可朕不知道恨谁。”

    许聿修抬起头,见李升目光空空。

    “恨父皇?恨他叫朕当皇帝,可没教朕怎么当好皇帝。恨那些臣子?恨他们的争斗与忤逆。还是恨自己?” 他顿了顿,“可朕不想恨自己。”

    司徒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朕不知道恨谁。”李升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朕只能恨命。”

    殿内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朕的弟弟平钧王,”李升忽然说,“朕不太喜欢他。”

    司徒空抬起头。

    “可他姓李。”李升说,“是朕的弟弟。”

    他看着跪着的二人,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朕死后,你们要帮着他,稳住我大靖山河。”

    许聿修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又看向司徒空,“还有那个人,”他停顿,“南疆那个。”

    司徒空没有说话。

    “朕压了他这么多年,朕死后,不知道朕那个弟弟能不能压得住。”李升说,“你们心里要有数。”

    司徒空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望向帐顶。

    “朕有时候想,”他说,“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会是什么样?”

    无人答他。

    “可能做个教书先生,可能做个小商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乡下种地。”他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生惬意。”

    他嘴角扬起一点,略显苦涩,“可朕生在皇家。”

    李升有气无力转过头,“司徒空。”

    司徒空抬起头,“臣在。”

    “朕交给你的事,你要记着。”

    司徒空一念瞬明,道:“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叫道:“许聿修。”

    许聿修抬起头,“陛下。”

    “朕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亲耳听见方才的三道旨意。”李升说,“往后,你就是辅政大臣。”

    许聿修内心波澜不止,伏下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稳住江山。”

    李升没再有话,些许遗憾令他连眼泪都不舍得流。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忽然说,“南无歇那个人,你们怕是也压不住。”

    “可朕没有别人了,还请爱卿,尽力保住我李氏的山河。”李升继续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朕就把江山交给你们了。”

    许聿修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臣…明白。”司徒空和许聿修同时伏下身,“臣等……定不负圣恩。”

    嘱托就到这里了,李升没再说什么过于悲楚的,他望着那盏在床尾摇曳的烛火,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吐露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朕这辈子…起初怕父皇,后来怕嵇业……”

    两人难以开口,只安静的听。

    “再到后来,便是他南无歇…”

    “可朕还是让他活了那么久…”李升气力早已不足,“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他没有说完这话,只道:“我…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下去,李升的目光慢慢涣散,司徒空抬起头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才几年过去,司徒空第一次见到李升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之下辅政,脊背挺得笔直的望着先帝的方向。

    司徒空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许聿修也伏下身。

    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红尘滚滚数千年,人们渺小的与蜉蝣并无二致,在苍凉的天地间,任何过错都被允许存在,任何不甘都不值一提,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一片落叶,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

    或许李升也没天赋,他回天乏术。

    对与错都落地生根,他难辞其咎。

    故事的结局往往违背初衷,他赍志以殁。

    帝王不能怕犯错,帝王最不能犯错,他逆势而终。

    他是破败的帝王,他万古不得翻身。

    他没想做第二个普兆帝,但他注定是第二个普兆帝。

    ***

    腊月廿八,南疆的最后一场仗打了十五天。

    南无歇身后是刚刚夺回来的那座城,城头的大旗换了,那面“靖”字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枯草染成黑色,一脚踩上去胶黏。

    卫清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侯爷,霄弥宵小往南退了上百里,已彻底撤出大靖地界了。”

    南无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的天,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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