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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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每一笔,他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但皇帝那边……

    那是皇帝。

    那是他当年学会的道理,是谁也无法抗衡的皇权倾向。

    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

    这名后生太年轻了,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有些事,不该年轻人做。

    江崇宪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衣襟,定了定神叹息一口,“罢了,该到我来了。”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立刻回府操办。

    刚转过身准备往府里走,巷口的阴影里忽然动了动。

    “谁在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墙根的暗处贴了上来!

    那人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明明刚才还在三丈开外,眨眼间已经立在面前!

    夜行衣裹着瘦削的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江崇宪的嘴刚张开:“你——”

    那黑影没有出声,没有问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直刺过来!

    江崇宪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他脚步微颤。

    可他一个年近五十的文官,哪里躲得过?刀刃太快太准,直奔心口而来。

    “你别过来!”

    老官员脚下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

    “你…”

    退无可退。

    “我…”

    那刃已经到了。

    ***

    说来也怪,自楠楠抱恙卧床未过几日,李升亦猝然罹疾,朝野皆惊。

    病势来得突兀又蹊跷,前一日还能勉强理事,后一日便卧床难起,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视,细辨脉理,穷究医经,终不得其根由。

    病症瞧着分明是中毒之象,脉象滞涩,气血不畅,周身时冷时热,然遍查饮食起居,竟无半分毒源可寻。

    真是邪了门了,毒源何在啊? ?

    这毒不似烈性毒物般迅猛夺命,反倒温吞绵长,如阴雾浸骨,渐耗真元,最是棘手。

    李升初时犹强撑病体,临朝听政,然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勉力端坐已属不易,可不过两日,他便连起身都艰难,只得罢朝静养。

    太医皆言,此病虽不致顷刻殒命,却迁延凶险,若不速查病根对症下药,一旦拖延日久,脏腑必受不可逆之损。

    一时间,太医院上下惶急无措,眼下毒源不明,因此药方无从下手,只得一点点试着来,整座太医院急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龙体日渐衰颓,朝野上下,暗流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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