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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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邀骆家等赴会。”何溪忽然接了一句,话题似乎跳开了。

    江崇宪闻言,露出苦笑,“没有傻子啊,骆谦那个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官府想动骆家手里的,不出血,难。”

    “贺公子携来的款项,据账面看,耗损颇巨,所购却多零散边角。”何溪陈述着。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一个说民情,一个说豪强,一个说钱粮。三件事越拧越紧,缠绕在南昌府的脖子上,也缠绕在每个知情人心里。

    他们都清楚症结所在,却都无力解开。

    “有时候,”江崇宪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像是对何溪说,更像自语,“看着这些卷宗,看着年复一年差不多的数目,差不多的纠纷,差不多的结果,会觉得,我们坐在这里,一笔一划记下的,到底是‘治世之要’,还是’徒劳之证’?”

    这话有些出格了,不是他该说的。

    何溪抬起眼,看向江崇宪。

    灯火下,这位年长他许多的上官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皱纹深刻,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南昌,孤立无援,是这位江通判,不显山不露水地将他调离了最容易得罪人的岗位,安排在相对安稳的经历司。

    当初那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若有似无的照拂他何溪感受得到。

    “记下,总好过抹去。”何溪低下头,看着碗中清亮的汤,声音很轻,“至少…后人若想翻查,知道曾经有过何事,因何而起。”

    江崇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小吏的恪尽职守,但他听出了这名小吏不肯沉默的固执又无颜面对的耻辱。

    其实那固执他江崇宪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渐渐藏在妥帖的官袍之下。

    江崇宪轻轻摇头,带着点自嘲,“谈何容易啊,如今这局面,能在风浪里稳住这艘破船,不立时倾覆让更多人遭殃,已是不易,其他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何溪沉默听着。

    一府通判,上有知府,下有吏员,身旁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他能做的,确实有限。

    很多时候,所谓的“为官之道”,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在无数个“不得已”中,选择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许大人…似乎决心很大。”何溪换了个角度,请教道。

    “他你比我熟,”江崇宪叹了口气:“天官临省,奉旨督政,自然要拿出雷霆手段,这份雷霆落下来…”他斟酌着词句,“劈中的若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或许能劈开一条路,可若是落在本就干涸龟裂的田土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聿修若真能撼动骆家那样的地头蛇,或许能为购田打开局面,但如果压力最终传导到底层农户身上,用强硬手段迫其就范,那便是火上浇油,会让局面彻底崩溃。

    “温按察使…前几日也已到任。”何溪忽然道。

    按察使主刑名风宪,独立于行政体系,地位超然,这位朝廷天官的到来,对当地而言,是另一个变数。

    江崇宪目光微微一闪,看向何溪:“你了解他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听闻这位温大人与圣上关系匪浅,此番南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他没有明说,但何溪听懂了当中深深的担忧,温不迟身份特殊,他的立场和行事,可能会让已经复杂的局势更加难以预料。

    “是非曲直,自有律例条文。”何溪的回答依旧刻板,避开了对“福祸”的判断,只强调了规则本身。

    江崇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自己更早的闭上了嘴。

    “律例条文…”江崇宪喃喃重复,笑了笑,笑容苦涩,“但愿吧。”

    他站起身,温和嘱咐道:“汤喝完早些歇着,明日宴会,怕是有的忙。”

    “是,何溪多谢大人。”何溪起身,恭敬送他。

    走到门口,江崇宪脚步顿住,回头瞧着他说:“何溪,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记下,总好过抹去’,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世道里…有些事,心里明白,比嘴上明白,更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何溪站在门内,望着那晃动的门扉,良久,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秃笔。

    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记录着田亩、赋税、纠纷、人丁…

    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

    江崇宪叫他“心里明白”。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笔尖沉重。

    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多是“徒劳之证”,但他仍要一字一句,清晰地誊录,整理,归档。不为别的,只为当有一天,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不至于无迹可寻。

    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

    夜色更深了,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

    ***

    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楼高五重,飞檐斗拱,碧瓦朱甍。

    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流光溢彩,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

    楼内,一楼大厅极为轩敞,中间设一宽阔戏台,环绕戏台,呈环形摆开了数十张檀木大案,锦缎铺面,银器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熏香与酒肴渐熟的热气,被邀的城中富绅巨贾已陆续抵达,彼此寒暄拱手,笑语晏晏,众人身着绫罗,或矜持或热络,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位方向。

    那里尚空着两张并排的主案。

    周秉恒与江崇宪早已到场,正与几位相熟的地方耆老叙话,脸上挂着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何溪立于稍远的角落阴影里,一身深色与廊柱融为一体,默默记录着到场的宾客名录。

    经历司的职责之一,便是这等迎来送往的琐碎文书。

    许聿修与温不迟是最后抵达的。

    许聿修一身官袍,金带玉冠,面容冷峻,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厅。

    这位从天而降的吏部天官,临时布政使一出现,原本嗡嗡的交谈声便骤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敬畏、揣测,还有抵触。

    温不迟稍后半步,身着按察使补服,颜色较许聿修的绯红稍暗,气势却并未被掩盖,他目光清淡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那份疏离与沉静与许聿修的威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他的到来同样引来了诸多隐蔽的打量,难怪,这位年轻的按察使面容姣好,传闻便多了可信度。

    二人被引至主案落座,并排而坐,周秉恒与江崇宪等人依次陪坐下首。

    该到的人似乎都已到了。

    除了骆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主位上的许聿修面色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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