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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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清晰,直指要害。

    “周知府,图册所载,南昌府下辖各县可耕之田中,临水向阳、土质宜于构树生长者,约占几成?目前这些田亩,在农户手中的具体分布与占有情况如何?”

    “江通判,黄册显示近三年人丁增减平稳,然依附于各大户的荫户、佃户数目似有攀升,如今若要大规模雇民植构,本地可用青壮劳力是否充足?工价几何为当地常例?”

    “另据本官离京前所阅卷宗,南昌本地有数家经营药材、山林乃至漕运的大户,财力雄厚,且名下田产不少位于宜构之地,此番朝廷购田,彼等态度若何?可曾与府衙有所接触?”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得周秉恒与江崇宪额头隐隐见汗。

    两人不敢怠慢,一一据所知回答,有些具体数据却难免含糊,于是,周秉恒目光转向角落,开口道:“何经历,你掌府中文书档案,对历年田亩过户、大户田产变更记录最熟,许大人所问宜构田分布与大户占有细节,你且补充言之。”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何溪闻声,上前半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情绪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相关的记录数据条分缕析地道来。

    他言语间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档案所载事实。

    许聿修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何溪的脸,待何溪陈述完毕,他沉吟下去。

    购田之事,难点不仅在农户,更在于这些早已将手伸向良田的大户,贺深受命带来的的购田银需得用在刀刃上,更要防着有人上下其手,哄抬田价,阻挠朝廷征购。

    许聿修这个节骨眼的沉默让周秉恒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喘,只沉静等待。

    须臾,许聿修终于开口,道:“明日,本官需亲往几处宜构田集中之地勘看,涉及当地大户近年田产交易的相关卷宗稍后送至本官下榻处,至于雇民、工价等具体章程,江通判可先拟个条陈上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周秉恒与江崇宪连声应下。

    静立角落的何溪,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许聿修一眼。

    ***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骆谦却恍若未闻,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拨弦的那根手指。

    “确认了?”

    “千真万确,少主,人已在府衙,下午便调阅了所有图册黄档。”

    骆谦将丝帕随手扔在琴面上,盖住了方才发出巨响的那根弦。

    背着手,踱步窗前,望着外面南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那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骆谦才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备礼吧。”温声吩咐道。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是。”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骆谦依旧站在窗前,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第122章

    京郊山色青翠,燕东山自被停职后南无歇对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愧意,总想寻些由头带他散心。这日,索性叫上了同样不算忙碌的晁澈云和永远精力旺盛的薛淑玉,四人结伴,打马出城。

    一路纵马疾驰,山风猎猎, 马蹄踏碎山道野花,惊起林间飞鸟, 倒也畅快。

    直至策马登上最近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四人方才勒马停驻。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京城轮廓隐在淡淡烟霭中,脚下群山起伏如碧浪,天高地阔,令人胸中为之一畅。

    “好景致!”燕东山率先下马, 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日闷在城里头, 还是这天地间自在。”

    南无歇挨着他坐下,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笑道:“你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总比你在府里对着你那围菜园强。”

    薛淑玉和晁澈云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四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圈,掏出随身带的肉脯分食。

    几口烈酒下肚,山风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自然而然,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近来朝中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上。

    “陛下如今是真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大典事宜上了。”燕东山望着京城方向,语气里是纯粹的感慨,“前几日听闻怀止兄被临时派去了江西督办购田植构之事,足以见得陛下对此事的重视,若能修成此等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闪着光,是真心为这项事业感到高兴。

    南无歇听着,只笑了笑,没接话。

    薛淑玉撇撇嘴,模模糊糊嘀咕了一句有的没的,被晁澈云不轻不重的给了一脚才住了口。

    南无歇转着手里的酒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燕东山,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许大人,我记得你提过,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他那年的状元是谁?”

    燕东山闻言,塞了一块肉铺进嘴里,蹙眉想了想,“普兆十八年……嗯,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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