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 8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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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文既白送蓝岚下楼, 言聿坐在客厅里,小满趴在软窝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它大概完全不知道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会面,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类突然站起来、突然坐下、突然又陷入漫长沉默, 行为相当难懂。

    但是这人身上散发着悲伤的气味, 小满很好心地用两个前肢一颠一颠地爬到言聿腿边, 然后一歪脑袋, 趴在言聿的拖鞋上。

    言聿的视线停在玄关方向。

    门已经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 厨房里水果袋被风吹到轻轻摩擦的细碎声音。

    三百平的空间并不窄, 客厅清掉地毯以后更显得开阔。此刻言聿坐在这里, 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无法脱身的审判庭。

    蓝岚温和得体,亲切温柔。

    看见轮椅时没有追问, 看见他站立困难也没有露出异样。像一个温柔的长辈叫他小言, 还说下次正式见面。

    这些话无论从哪一层听,都不像拒绝。

    可言聿无法安心。

    他十分清楚人们在体面场合里可以怎样说话。生意场上一切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哪怕厌恶也可以藏进礼貌的微笑里。蓝岚是北城大学教授,文既白的母亲大概比普通人更擅长语言秩序和如何不露声色地保留意见。

    她刚才说下午和文衡有事, 无法一起吃饭。

    也许那只是客气。也许她看见他坐在轮椅里, 心里就已经有了判断。

    文既白值得最好的。

    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

    言聿垂下眼, 左手慢慢按住自己的左侧膝盖。隔着西裤, 那里只是一截昂贵沉重、毫无知觉的智能机械关节。德国的假肢公司在初夏为他的身体数据量身定做的新技术。

    为了体面,为了看起来像一个和文既白姑且相配的正常男人,他在文既白家里也穿着假肢和支具。哪怕周末,哪怕残端压痕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从前并不这样想。

    出事以后,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厌恶这副残破身体,也没时间和多余的心情扼腕叹息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残疾和身体从此不再完整, 知道疼痛和狼狈会伴随到他被推进炉子一把火烧成骨架。

    他一直无所谓,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爱上文既白。

    在遇到文既白以前,他不需要讨谁的喜欢。

    即使残疾,他仍然是言聿。寰宇集团的董事会、家族争斗的资本权力,全都不会因为他少了左腿而离开他的掌控。外人怜悯也好,忌惮也罢,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直到他看到蓝岚,一个像他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的长辈。

    她是文既白的母亲。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的爱是需要放在一位母亲面前被衡量的。

    世俗的成功大概无法让这位母亲放心将手心捧着的,一直放在天宫用心宝贝的明珠被送进幽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蓝岚看他时的每一秒,都让言聿无法控制地一寸寸揣摩自己的残疾。

    蓝岚打开门时他站起的一下已经用尽了肾上腺素分泌后的所有力气。若是再多寒暄闲谈几分钟,他大概会在文既白母亲面前露出更狼狈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小满在他脚边细声叫了一下。

    言聿睁开眼,失神地看向那只猫。

    小满无辜地回望他。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言聿此刻心情太差,连和猫较劲的力气都消失。或许是同病相怜,他看着瘫痪的猫,竟也多了几分悲悯。随即嗤笑,这猫好歹四肢健在,他还不如它……

    他在母女两下楼的时候尝试换位思考,如果他的女儿要和一个身体残缺心思阴沉的男人在一起,他大概会真的找人弄死那个残废男人。

    言聿的指尖越来越凉

    文既白回来时,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愣了一下:“你这什么造型?思考者?咱等天气凉快点你也放假去意大利玩么?我带你朝圣真思考者?”

    言聿看向她,喉结动了动,没有力气马上说话。

    这几天说好了彼此用真面目示人,文既白已经逐渐习惯不当演员的言聿其实话少的夸张。

    所以她换鞋进来把手机往玄关柜上一放,没等待对方的回答就弯腰去翻刚才蓝岚带来的水果箱。完全没机会察觉言聿此刻心里已经演完了从被蓝岚嫌弃到文衡彻夜难眠再到文既白被父母劝分他黯然退场自戕的一整套剧情。

    她打开那几个箱子,发现里面是草莓车厘子和芒果榴莲,顿时精神起来。

    “蓝教授今天下手挺狠啊。”文既白抱出一盒草莓,“这草莓看着好甜。”

    言聿仍然站在原地。

    文既白远远地抬头看客厅角落的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你想吃水果呗,我洗点?”

    言聿声音有些哑:“既白,你母亲……”

    文既白拆开水果箱:“嗯?”

    言聿抿了下唇,话像被卡在喉咙深处,每说一个字,都牵出血淋淋的难堪无措:“她是不是,反对我和你?”

    文既白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抬头看言聿。

    傍晚天色已经偏暗,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窗边的落地灯亮着。言聿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衬衫压着清瘦肩线,腰细腿长。

    观赏片刻,文既白朝言聿笑笑。她其实看出来他有点慌。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慌到这个程度。此人才因为小满争风吃醋,今天突然变成可怜巴巴。文既白没忍住想逗他。

    她把草莓放到餐桌上,拿出个盆回头看他,故意问:“如果反对呢?你要怎么办?和我分手吗?”

    言聿坐在轮椅的动作停住,右手仍然按着仅剩的膝盖骨,肩背僵硬。

    果然。

    让小白下楼送她,大概是要给他留点脸面,但肯定是要他们两个人分开的。

    文既白乐呵呵地转身去洗草莓,完全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神色。

    水龙头打开,清水哗啦啦冲进玻璃盆。草莓被倒进去,红得鲜亮,带着新鲜的果香。文既白一边洗,一边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言聿坐在原处,心像被一点点碾碎。

    他垂首不语,心里却像一座危房轰然倒塌。

    他终于在失去左腿的第四年,迟钝地感受到了自卑这种情绪。

    自卑原来盘踞在心脏的时候,竟不如影视作品磅礴轰烈,只像一条细蛇安静地从脚踝爬上,钻进已经不存在的左腿,沿着神经一路爬到胸口,勒住心脏,直到拧爆。

    他在害怕。

    他茕茕孑立无所畏惧,可他的小白不是。他们之间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他曾经可以在任何竞争里列出自己的筹码。

    权力财富、人脉资源……这在世俗意义上不出意外在婚恋市场极具竞争力。可书香世家的衡远千金大概对此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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