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 130-140

您现在阅读的是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尔来伶仃百春秋》 130-140(第6/16页)

    这或许就是采石场里窨決的奴隶最喜欢自杀的原因。自杀的多伦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意思是住得极高的人)坐不上斯里恰恰的帽子,魂魄会跌下山崖摔碎,山鹰会叫来野兽,把魂魄的碎屑都吞噬殆尽。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我该信什么呢?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应该……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想死。”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不用怕。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炸山的火药因为暴雨天,被转移到了山腰的仓库里,但这次,它炸响了监工休息的联排木屋。

    所有人四散逃窜,奔向未知。我不知那个东纶人有没有跑出来,我没有回过头。

    去东纶。

    去东纶。

    那是开化之地,是礼仪之邦,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奴隶,没有饥饿,只有遍地的神明,那是同我家乡一般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但我可以去东纶。

    去东纶。

    我听见了一声锐利的哭叫。

    带着枷锁的一列人从我面前走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肩上烙着字,被骑马执鞭的人自后驱赶着,从我面前过去。

    城门口的乞丐对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伸出自己的盆钵,没有人理睬,他们也不甚在意。他们是地上的乌云,而天上那乌黑的云层翻过远山,浩浩汤汤地朝着这边城而来。

    奴隶中的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皮鞭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将那孩子揽进怀里。

    疼痛中我抬起头,哈出了些白气,发现今夜并没有星星。

    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

    混入城中,没有户籍的不明人士,自然很快又入了奴籍。我没想逃跑,也没有再思量应该转信哪个神明,我低着头,不再揣测天空繁星的深意。

    我辗转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上。因为会说官话还识些字,奴隶贩子轻易不肯卖我,最后是一个风水师看重我,将我重金买下。

    他说自己是得一位仙人指点方买下我的。我想世上没有那么闲的仙人,也没有看得这么不准的仙人,我是个懒汉,也无所谓死于不死,买我怕是世上最倒霉的买卖。

    “你去侍奉老爷。”管家说,“机灵点,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端着茶托,走进了书房。

    老爷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本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

    其实他认不出我,我也记不出他了。

    但他书桌上的那个东西,却像是那奴隶的烙印一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将茶案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神是存在的。

    命盘上的方位,如逐渐黯淡,又逐渐亮起的群星。

    我在他身后举起了那命盘。

    只是我们的罪孽太深,才致使乌云遮月,人间才会永远这般污糟与苦痛。

    我满身血迹,带着他屋中的银票首饰还有那个命盘翻过了院墙,在暴雨里亡命狂奔。

    人为恶首。

    自食其果。

    第135章 恶首(六)

    “从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

    闪烁的烛火似坑洞里忽明忽暗的萤石灯。

    但是沿着那高耸的石壁继续往上看,一直看,一直看。

    那里是辽阔的天幕, 璀璨的明星。

    “等着死亡带我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李怀仁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春悯拔离的剑锋。

    “春……先生……”

    他的头一歪, 再没了生息。

    春悯松手的一瞬, 阿宁便立马飞回了严必行的身边, 受惊般地哆嗦起来,无法接受自己的剑身上沾着李怀仁的血迹。

    停滞的光阴已经再度开始流动,但这间冰雪中的小屋却像是仍未醒来。

    院里的雪花开始飘落,打着胡旋落在了窗框,又被吹进了屋, 吹向那烛火摇曳的红光, 尚未被烧灼, 便已消失不见了。

    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收藏老书摊文学 laoshutan.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