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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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开肉绽,似融金蠹那样迅速蚕食她的皮肤,又被她皮下汹涌扑来的蛊虫淹没,此消彼长,以画皮境的境界,竟也只勉强才压制得住。

    “……果然是好东西,那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提前把东西卸下来。”

    泉音垂眸看着那金锁,须臾转身一抛,将李诺抛到了婆娑手上。

    婆娑的血肉也霎时被烧化,那金锁来势汹汹,可须臾却又像是烙铁坠入冰窟之中,迅速冷却下来,金光黯淡了下来,变成了一块寻常的金坨子。

    四丫扯着嗓子发出了几声沉闷的牛叫,沉下脑袋,这就要用它不太起眼的小犄角去顶撞身前的婆娑。

    它这辈子没打过架,是只性格温顺的牛,又从小养在人身边,没什么打架的经验,歪七八扭地撞出去,便被人一只手松松地制住,还揩了它犄角的油。

    “走吧。”泉音敛下了面上的笑意,看着婆娑摸着那牛的手,“你要杀了这头牛?”

    婆娑摇了摇头。

    “不杀你摸来做什么?”泉音淡淡道,“我是这般教你的吗?”

    婆娑收回了手,须臾却又扬起脸看向泉音:“不是。”

    “但我也已经不是奴隶了。”

    泉音说:“你纵然不是我的奴隶了,却也算不得个人,待什么时候你不为着旁人的命令活了再说这话。把人带去蝉陀宗,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

    泉音牵过那牛身上的绳子。

    “这是头好牛。”她笑道,“我送它回家去。”

    第130章 恶首(一)

    “李诺?”

    春悯用了一阵子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那是在秦家山碰见过几面的孩子,严必行那阵子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他怎么了?”春悯道,“为何忽然问起他来?”

    严必行铁青着脸, 嘴唇打着抖, 分不出是气的还是害怕。

    李怀仁说:“因为他方才想起来, 李诺也是我寻了许久的, 命格极阴之人。”

    “这种命格几百年未必能出一个,都落您手里了。”春悯拍了拍严必行的后心,以免他气厥过去,“不能单单是为了纯收藏用吧。”

    “……你是最没变化的一个。”李怀仁瞧着春悯,眼角的沟壑愈深, “一打眼瞧见你, 我都要恍惚今昔几何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那李诺哪怕命格阴, 也不会是忽山仙的半身,秦闯也不像有私生子的样子——况且那还不是个女孩, 更不能是我。只是个单纯招祟的命格, 您拐来做什么?”

    “正如你所说。”李怀仁道, “招祟用。”

    “招来做什么?”

    “一网打尽。”

    “不算坏事。”春悯说,“那敢问您要招的是何方祟物?”

    李怀仁自袖中伸出手来, 指了指天,复指了指地。

    “所有。”

    李怀仁道:“此方天地,天道所至。这世间所有的祟物, 一个不留。”

    珠玉偏头看向门外。

    厚重的云层自远山翻来, 细小的雪籽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着屋顶的瓦片, 似细小的银珠坠地。驴棚里被吵得不耐烦的三毛开始踹门,喑哑的驴叫在纷扬着雪屑的白色原野上向着远处掠去。

    门口弟子堆的雪人眼睛和嘴巴都是歪的, 只有手中长枝笔直地指向鬼蜮的方向。

    “您便是把那孩子扔油锅里炸了香味儿也飘不了这么远。”春悯往一旁挪了一步,挡住了珠玉渐渐飘远的视线,“何况以您的修为……唉,难听的就不说了。”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收拾。”李怀仁呵笑,不见动怒,“所以失去了十五才叫我这般痛彻心扉,以忽山仙的权能事儿便好办得多。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是凡人,倒叫这下一件事儿更好办了。”

    春悯见他抑扬顿挫的说得颇有意趣,也笑道:“您这等着人问的作派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只是我有耐心同您这么一来一回,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着一松手,方才压着严必行肩膀的手撤开,严必行已几步抢上前,扯着李怀仁的领子吼道:“李诺到底在哪?”

    “托人带去了蝉陀宗。”李怀仁的身体早已衰老萎缩成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叫严必行这么一扯,整个人几乎悬在空中,“放心,他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严必行两眼通红,他不信方才那胡言乱语的老头会是他的师父,他决计不信,“你拿他招祟!你拿他招祟!”

    屋子里回荡着少年人的嘶吼,连李怀仁都沉默了下来,仿佛在为少年被撕碎的憧憬默哀。

    珠玉却在此时忽然扭头,眯眼道:“为何是蝉陀宗?”

    为何是蝉陀宗?

    一个向来不出世的密宗。

    “我有一位老朋友在那儿。”李怀仁看着珠玉,“我今日或许会死在这里,所以剩下的便交给他们了。”

    严必行一愣,手上一松,李怀仁跌坐回了板凳上。

    “我对您那中老年人的交际往来不感兴趣。”春悯在后头有气无力道,“您这人从以前就是这样,说话总爱露一半藏一半,以前是不是干过算命的营生?”

    李怀仁大笑:“不错不错,我还真当过神棍!阿布萨康和窨決人都对中原的命盘推算之术一窍不通,我年少时在边境游走骗钱,靠着这行当赚了不少呢!”

    “不能吧,阿布萨康不是有自己的神吗?”

    “阿布萨康人只崇尚能给他们带来金银的神,他们如今信奉的神都不过是他们侵占的高地部族的神,只要有好处他们都能信,我用命盘给他们推出金子的所在,他们自然欣喜接受,顶礼膜拜。”

    “命盘术还有这作用?”

    “天知道有没有。”李怀仁说,“他们给我银子就够了。”

    “那把李诺给蝉陀宗能给您赚银子吗?”

    “那自然是一文都赚不到。”李怀仁叹道,“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些小赔钱货。”

    春悯说:“您那清剿天下祟物的想法我虽然不能全盘接受,可除个八九成倒也不是坏事,我承您师恩,理当尽一份力,何必去麻烦蝉陀宗,不若便由我们几个来帮您了了夙愿。”

    “有倏山仙助力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清剿祟物只是上半阙,还有下半阙,却不知倏山仙肯不肯相帮。”

    “哦?”

    风雪愈大,雪人的头顶又积了另一层雪,树杈子开始晃晃悠悠地抖动着,鼻子和嘴转眼就要看不见了。驴棚开始打颤,虽然是砖瓦搭建的半包小棚,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被吹走,可头顶的蓬草霎时都让卷走了,也气得三毛嗷嗷大叫。

    这寂寥的雪原放眼望去,推酒门的屋舍恍若这雪原上飘荡的一艘孤舟,远处的村落是岸边的渔火,似在眼前,又似在天边。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

    李怀仁喝干了酒壶里最后一滴,枕着自己的一边膝盖,烂醉如泥道:“人皆污糟戴罪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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