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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尔来伶仃百春秋》 110-120(第15/18页)
珠玉半晌回过头,伸出了手。
隔着黑布,点上了春悯的左眼。
“……不是我的。”珠玉说,“是你的眼珠。”
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
“淬了毒之后,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我把它藏了起来,死在辽苍前,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
“待修得了这副皮囊。”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那里冷冷清清的,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我把它埋进了这里。”
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又印在珠玉的掌心。
好烫。
珠玉松开手,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自我懂事之后,我没有一刻不爱你,不念你,直到死亡,甚至在死之后。”
“鬼是靠苦痛存在的,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
他言毕转身,春悯连忙下床要追,珠玉已踏出了门口,走入那风雪之中。
“倏山仙本领大,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珠玉没有回头,“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给你时,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
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气急道:“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
“但试无妨。”珠玉已站在了院外,朝春悯粲然笑道,“我既然给的出去,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秋随荆你给我回来!”
春悯厉喝,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谢晏人在白玉京,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
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敲在了门上,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
珠玉站在门后,半晌弯下腰,把鞋捡了,给春悯扔了回来。
“秋随荆!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别——”
“我不信你。春悯,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如有不测,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
春悯愣在了原地,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兜了满身的飞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人人都说爱你,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 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 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 更沉重, 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 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 滑坐在地, 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 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
哪怕听着有些意气用事, 可无论是神官考绩,还是料理谢晏, 都是珠玉自很久之前便以下定的决意,该做的准备和筹谋他想来已胸有成竹。这一路上虽然有许多意外,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可兜兜转转, 珠玉要做的事其实并没差多少。
屋子里很暖和,山水画上的雨停了, 那水怪又悄悄满了上来,将那些骸骨悉数吞没。
珠玉有把握, 这多少能削减春悯的不安,可他忽而发现,他对珠玉的计划实则一无所知。
他们分明一直在一起。
许多事情,珠玉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鲜少强迫他人,这世间人各有命,没有谁的意志低人一等,哪怕面对送死的方因方果二人,他也是这么想的,面对已身为鬼主的青面更是如此。
可春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他本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珠玉不说,他也要问,问了不说,便要求,要逼,要迫,非得叫珠玉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才知他的厉害,知道他春悯并非是世间的云雾一片,一转眼便要叫晨光驱散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咚作响。春悯也是头回被金屋藏娇,不知人在这时应该干什么,也不知珠玉所说的抽魂是否属实,他不敢赌。
他见过珠玉的本相,确实是空无一物,按理说修成画皮境的鬼,三魂里至少该有两魂,到了珠玉这个拟人能拟得瞒天过海,连那几个仙君都看不出异样的程度,大抵三魂都已有形了。
若那三魂不在最安全的本相之中——春悯低头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红珠和绑着珠子的黑发。
“……心眼儿多得闹蝗灾。”春悯嘀咕道,“我还费那个事儿操心他做什么?”
突然,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
春悯猛地抬眼。
屏风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方才决计不存在的人影,那人影体胖身宽,头顶光裸,手持锡杖,穿着件宽敞的僧袍,是个和尚的模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嗅到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不是渐渐察觉到,而是在那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
水滴“啪嗒”一声摔碎在檐下。
春悯静默了片刻,半晌笑道:“倒不知您从何时起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派了。”
那和尚的身影动了动,一只手在胸前执礼。
“您也就百年前同十常佛论过几次道,怎么这就皈依佛门了?”春悯的一只手扯在了眼上的黑布,“白玉京待不下去,便去无□□天待着,没有鬼鬼祟祟跟我到鬼蜮来的道理。”
“捏个这么丑的傀儡来见我究竟有何贵干?”春悯歪头道,“虚真。”
屏风对面传来了笑声。
“这皮子确实丑。”和尚轻笑,“不过总归不是长在我脸上,倒也无妨。”
李四在隔壁的屋子。
春悯的灵场迅速打开,将半个神冢谷都裹挟在内,山水画里的精怪尖叫着藏匿起来,院中的祟物瑟缩在墙角直打抖,神冢谷里众祟忽而都觉得心神不宁起来,抬起头,似觉得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正注视着他们。
人还在。
春悯探知到李四,心下笃定这虚真只是在看见了珠玉离开后才用方位术进来的,并没能探听到他们之前所说话。
那傀儡也被灵场冲击了一瞬,说起话来音色有些变调:“怎么这么防备我,我们仨不是此生最好的朋友吗?”
“谁仨?”
“你,我,还有芒。”那和尚叹道,“这世上如何还会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你居然还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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