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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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扽,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

    两只在日光下透着些许暗红的眼珠因惊慌而有所震颤,倒映着春悯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春悯这才悠悠地松手,珠玉的脸上立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您长三只眼啊。”

    珠玉捂着脸没说话。

    “得嘞,戴着了,要有进展再同您联系。”春悯拍拍珠玉的肩,一脚踏上了城楼,“人跟驴就您帮我先看着,事了了再来找您要,那两贱嗖嗖的您留条命就行。”

    只见春悯揣着袖,径直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回见。”

    这一声随之落下,珠玉再去人海中瞧,已看不见春悯的影子了。

    //

    和风镜城相比,中青城的百姓显然爱胡诌。春悯转悠了一下午,吃茶都快给兜吃空了,也没打听到多少靠谱的消息。

    有的说城东有妖乱,被某某长老收服了,有的说城西有魔修,被某某长老的某某爱徒给诛杀了,有的说中青城地下困着怪,一到晚上便会迷迷蒙蒙地把整座城带到别的地方,有些说中青城里混着无数鬼魂,清晨死了的邻居,傍晚却又会在门口同你打招呼。

    说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像是人手一本《志怪录》在给春悯翻着背。

    “你们这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春悯蹲到一个说书的收工,提溜着两壶酒,二两牛肉去套近乎,“怎么到处都说闹祟乱的,我这晚上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大安全啊。”

    中青城夜里没有宵禁,彻夜都会有隽夭门的弟子巡逻,眼见着日暮西沉,酒家还是大多门户大开,方歇了嗓的说书人正要弄点吃的,便见一个笑眯眯的瞎子道士领着酒肉来,客客气气地问起了中青城的鬼怪志。

    说书人两口酒下去,便已飘飘欲仙。屋外灯火通明,酒楼里也热闹,往来的人群熙攘,叫人觉得似置身鬼都,分不出从眼前来往的都是些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仙,都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说书人的故事太多,以至于最困难的是不知该从何说起。鸡零狗碎的小事讲了小半个时辰,春悯都要听困了,才终于听到了个有些意思的。

    “从这块往西面那户人家,姓刘。”说书人顿了顿,用筷子一敲酒坛,酒气醺醺地咕哝道,“那家人,十几年前……夜里……邻居说听到了怪、怪声……”

    春悯探头:“有多怪?”

    “叫、叫声……”说书人二指一并,认真道,“鸟叫声和人的叫声,都有。”

    “那声音怪得很,邻居不敢去探,隔着院子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邻居一家子就敲了刘家的门。”

    春悯大胆推测:“全死了?”

    说书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没死,都好好的,刘老头应的门,还抄着拐杖骂他们大清早的惹人清梦作甚。”

    “邻居被骂了一通,但好赖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去摆摊了。因着昨晚上没睡好,摆摊时还险些让人偷钱了。傍晚收摊回家,想着气不顺,想骂刘家人昨晚上怪叫一通是干什么,结果门死活敲不开。”

    “刘家是个六口之家,上有二老,下有二小,家里的顶梁柱刘同,干的是帮隽夭门采办货物的活计,像布匹,成衣,皂角,香料这些,每月按时送进内城里,阖家虽然只有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仙门里从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一家老小用的了,所以除了刘乐,刘家其他五人平日里都鲜少出门,更没出过谁都不在的情况。”

    “邻居敲了许久的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正要从自家院那边垫高了看看,门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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