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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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都算好。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圈一圈套|在薛连生脸上。他拖着护士往上退,一步两级,踩得铁板嗡嗡响。护士的鞋掉了一只,脚底蹭着楼梯棱,剐出几道血印子。她疼得抽气,眼泪涌着。

    杂沓的脚步声从底下追上来,闷雷似的,一层层往上拱。有人在喊话,喊什么听不清,只有嗡嗡的回声在楼梯井里撞来打去。薛连生没回头,只是往上退,退得飞快,像后头长了眼睛。

    八楼。天台的门在望了。

    那扇门是铁的,漆成灰色,门把手上一圈锈。薛连生把护士换到左手,右掌压下去,用肩膀撞。咣一声,门弹开一罅隙,再撞,门才彻底开。

    天台风冽,他拖着护士一步一顿往栏杆边挪。

    追兵涌出楼梯间时,他已在栏杆边立定。护士被他钳于身前,颈项卡在臂弯里,人软得鱼。薛连生喉间滚出一声断喝,“别过来!”他得喊话很滑稽,大舌头绊着字眼,漏风又漏气。

    警察刹住脚,散成半圆围着他。有人拔了枪,指着他脑袋。薛连生不望那些枪口,他夹紧护士咽喉,护士脖颈是瓷白的,又细又长,像天鹅受困受苦。

    风把警察的喊话吹得支离破碎。薛连生只垂头看护士的脸。她左颧骨上有一粒小痣,米粒大,淡褐色的,被汗浸得发亮。

    薛连生盯着那颗痣。

    久到警察往前挪步,护士腿软得出溜。他突然伸手,轻轻摁住那颗痣。

    护士一抖。

    “我妈这里也有一颗,比你大一圈,颜色一样,”薛连生眼睛软了,潮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蹭,“妈。”

    护士没听清。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嗓音拔高了,“你看着我,妈……你看看我,我做到了。外公没白死,外公是英雄,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也流着他的血,妈!我是英雄了,我不孬。妈呀妈!我不孬!”舌根那团呜呜囔囔的棉絮,终于被这一嗓子喊清晰了,大舌头也能有志气。

    警员们猛扑上前。

    薛连生将护士搡开,护士踉跄着向前跌,被警员们接住,护到后方。薛连生翻身攀上栏杆之际,数只手同时探来,却尽数抓空。

    他张开两臂,往后一仰,鸟一样自由飞翔,“外公,我不孬——!”

    风灌进他的病号服,把那块蓝白条纹的布片子吹成帆子,要把他渡到对岸去。他那张五官拥挤的肉瘤脸,此刻正松弛大笑,每道褶子都在叫嚣,值了值了。

    轰一声!薛连生砸在了黑奥迪车头。

    车头凹下去一块,挡风玻璃碎了,蛛网一样蔓延,中心溅开一朵血花。薛连生跪着,撅着屁|股,额头抵着雨刷器,像在磕头。

    蒋炎武在车内震悚地看着薛连生,他死在了他车头上。

    那血从破碎的颅顶溢出,先是一朵,再是一捧,最后是一汪,漫过引擎盖时竟显得温驯,更疯的是,薛连生两只胳膊冲着天,血也在逆流,往天上走。

    与此同时,吕张华在看守所里也萌生了死志。

    这个畏葸瑟缩、见人就矮三分的怂人,此刻蹲在通铺旁边的厕坑上,把衣服拧成索,绞自己的脖子。不犹豫,不闭眼,甚至迸出了两个响屁。有人发现了,嗥一声叫唤后招来了干警。他被摁在地上,瞪着眼,手还在用力。

    像是约好了,所有的凶犯,都在骄傲的完成自我清洗。

    第29章

    29

    薛连生的自杀, 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于威北而言,舆论从来不是野火,而是圈养之物。

    此地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能耐, 能将一切声响摁进襁褓,把风浪压成涟漪,再化作无痕。整座城像一只覆着的瓮,口窄壁厚, 任凭外头雷声滚滚,瓮里依旧岑寂如初。那些本该激起千层浪的案子, 薛连生, 吕张华, 还有更早那些已被人遗忘名姓的,到了威北便如泥牛入海, 沉下去, 便再无浮起的道理。

    坊间偶有窃窃,也只是浮在表面的浮沫,阳光一晒, 散了。众人云里雾里, 雾里观花, 终究什么都没看清。恐慌是不存在的。威北的百姓柴米油盐, 日子瓷瓷实实地着。

    这瓮的盖子,握在几个人手里。报社那几层楼里,坐着的都是眉清目秀的人, 大多颔首如捣, 膝软如棉。他们惯于把笔尖磨钝,把铅字削圆,把天大的窟窿描成一朵花的形状。上头递下来的话, 他们接捧,再润润色,变成铅字码在版面上,温温顺顺。没人问为什么。问了便显得不懂事,不懂事便坐不稳那把椅子。

    久而久之,那椅子教会了他们一种特殊的本领,把不该看见的,看成没有,把不该听见的,听成风。

    于是威北成了一只真正的桶。

    木纹严丝合缝、铁箍匝匝捆紧,里外透不进一丝光,也渗不出一滴声。桶里的人活在桶里,以为天就是桶口那么大,日子就是桶壁那么厚。那些被摁住的案子,像桶底积着的淤泥,一层盖一层。看不见,便当它没有,没有,便天下太平。

    令刑侦口没想到的是,碎尸案的凶手竟比对上了薛连生。

    薛连生落网后,按程序采录十指指纹与血样入库。技术员本是为了另案的证据固定,却在录入指纹的当下,被系统弹出一条红色预警,一月前碎尸案现场提取的那枚汗潜指纹,正与这枚新鲜录入的指纹隔屏相望。

    十二个特征点,无一错位,连那枚陈旧指纹边缘因沾血而模糊的纹线,都被算法补全后一一印证。紧接着是DNA,从薛连生血样中提取的STR分型,与尸块上附着的微量皮屑基因座完全吻合,二十三个位点齿轮一样咬合住。

    尸块在技术的烛照下终于开了口。

    薛连生跳楼虽然不起波澜,但蒋炎武的事一点不少。写报告,调监控,等法医,约谈值班警员,写第二份报告,签第三份字据。一套程序走下来,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等他能抽身到医院时,两条腿沉如铁柱。

    他推门进病房,本想跟严箐箐说几句话,却看见她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太累了,便在陪护小沙发上坐下来,就那么一坐,人塌下去。

    老殷推门要叫醒他,被张乙安一把薅住胳膊。张乙安压低嗓门,“我们下楼吃口面,等会再回来。”老殷被她拖出去,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

    日光从窗帘罅缝里挤|入,镀在蒋炎武身上,敷了一层金箔。严箐箐不知何时醒了,侧头觑他。他睡着的模样与醒时迥异,醒着时那张脸绷着,像随时准备接活,睡着后松弛下来,眉目舒展开阔,竟透出几分……严箐箐斟酌半晌,想到一个词,乖巧。可她知道这是错觉。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到这个年齿,这个位置,哪个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扮猪吃老虎是基本功,真老实的人,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遑论全尸。

    可他连睡着都周正,双腿并拢,手掌搭在膝上,脊背笔直,像课堂里静候老师点名的小学生。阳光在他面上缓缓游移,从额角攀上鼻梁,自鼻梁滑落颧骨,像拿毛笔在那描,描出一道暖烘烘的轮廓。

    门外忽然响起窸窣脚步声,接着是压低了的喁喁私语,像耗子们在开仓会。门被推开一道缝,三颗脑袋依次探入,是老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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