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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旅行家手札与21世纪文坛》 59、小传:启蒙者们(中)(第3/3页)
时的痛苦与难过都说出来也没用。
就是这样,完全没有用处。伏尔泰不会在乎的。这些东西对于除了他之外的人都毫无意义。
在这片沉默中,伏尔泰没有立刻回答。这次沉默的时间超过了十秒钟,有那么一个瞬间,伏尔泰甚至有做出他们以往讨论结束后的那个亲密动作的预兆。
但这个动作才有一点冒出来的打算,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伏尔泰坐在那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什么,最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哦,这样啊。”
有一刹那,伏尔泰觉得这个回答还不错,至少能够把他不想面对的话题糊弄过去。但也是在紧随而后的一个刹那里,他突然第一次“有意识”地感觉到了其中显然易见的漠然。
这句话和“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的,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放在一起,大概能够构成一个完美的等式吧。
但伏尔泰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更加心烦意乱,想要一走了之。这种逃避倾向一直存在于他的天性中,小时候他把家的东西摔破后的第一反应总是离开。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离开并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把自己从犯错的事实里摘出去,但实际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表面上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就行了。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抛开负罪感,无牵无挂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但卢梭很明显不想他这么逃离。
他继续说道,自顾自的态度就像是从伏尔泰那里全盘学来的:“你不把我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其实我不在乎。毕竟我本来就很难说是真正的人……”
“你为什么想要融入到那群俗人中呢?你为什么想要变成那样的人呢?”
伏尔泰终于打断了卢梭的话,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甚至带有很难在他身上看见的咄咄逼人的攻击性:“我搞不懂你,卢梭。你现在的样子不就很好吗?”
“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永远的距离,一切都没有办法真正伤害到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你。你将永远都是你——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却能保持永恒。”
他说:“就像是人偶一样,不会老去,不会哭泣,不会流血。这个世界的苦难与痛苦与你无关,避免了感性无端的伤害与迷惑,你能靠着理性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而这正是上帝赋予人类的最大的力量,让我们不同于所有凡物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一个天生就与野蛮、愚昧、迷信无关的人!你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现在,自己看看吧,你脑袋里都多了什么奇怪而毫无用处的想法?为什么你现在像是一只被网绊住的鹌鹑,步履蹒跚,连拍打翅膀都做不到?”
“力量。”卢梭只是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工业机器一样的力量吗?但我眼中,那更多是愚蠢和傲慢的结合体。任何一台废弃的机器,你们所谓理智的结晶,只要地球一眨眼的时间,就会变成无人知晓的尘埃。”
“卢梭。”伏尔泰轻轻地说道,他的表情看上去糟糕得可怕。但卢梭只是用一种很固执、很坚定而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说出那句话吧,伏尔泰先生——我喜欢的只是作为人偶的你。这句话对你来说真的很难吗?”
让我彻彻底底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好吗?
伏尔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很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气极反笑的味道。
他说:“真抱歉啊,我并不是你想要成为的人,正相反,你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你要是这么在乎的话,我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你大可以找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反正我不在乎。”
这句话里面努力压抑颤抖的感觉和颤抖的感觉一样多,以至于冲淡了话语里本身的情绪。
“至于现在。”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别打扰我了,卢梭。”
6
卢梭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抬头看着晚霞。
有时他很感谢自己生命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冷漠天性与负罪感,也感谢从来没有尝试改变他这种天性的伏尔泰。这让他有足够的勇气从事于自我毁灭的工作,并且依旧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总觉得不想回去,但能去哪里呢?他安安静静地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喂,喂!”那个人喊道,拍拍他的肩膀。
卢梭抬起头,用有些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让对方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闷闷不乐啊。”他说,“在想什么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卢梭,发现对方的衣服考究得体,简直像是一个巴黎的小贵族。还有一对看上去异常奇特的玻璃似的眼睛。
和人偶的眼睛一样。
“在想去哪里。”卢梭缩了下肩膀,用陌生而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没有地方可去了吗?”对方吃了一惊,但很快笑了起来,“我正好要离开巴黎,不如你跟我走吧,我们打算一路走到日内瓦去。”
“日内瓦……”
“日内瓦!怎么,想去吗?”
那个位于瑞士的城市距离巴黎很远。
还有一点就是,那是卢梭出生的地方。
“好。”于是卢梭说,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表情,但笑了起来,一个礼貌的微笑,“能让我写封信吗?我走了,但得说一声。”
“啊,这个没问题!”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卢梭在写信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收信的对象他第一反应是伏尔泰,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思考,遵从内心的情绪,坚定地把这个名字划掉。
那还有谁呢……在他眼里,巴黎伏尔泰之外的人类都相当一致,顶多能在好人和坏人之间进行划分。他想了想,努力地从记忆里找到孟德斯鸠这个名字,把他作为了收信人。
然后是内容:“替我转告伏尔泰先生”这句话出于同样的感情被划掉,“勿念”他也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我走了”。
卢梭觉得还挺满意的。
他把这份信贴上邮票,拜托一个人送给孟德斯鸠先生,然后就做好了离开巴黎的准备。就这样了,反正他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也是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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