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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旅行家手札与21世纪文坛》 39、小传:歌德(下)(第2/2页)
的?
康德有的时候会想这样一个问题。
在从外面的战场再次回到柏林的时候,那位好像永远都活泼到有点幼稚的自我主义超越者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起来。他开始把自己埋在研究室里面,啃着糖和面包观察着实验,在纸上面写下密密麻麻的东西。
他逃避外界,就像是狐狸钻在洞穴里,不愿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受伤。被人拥抱时都会胆怯地呜咽起来。
康德很希望自己能做到点什么,但他每次看到歌德那对带着深深疲惫的灰色眼睛时,却又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对方忙到深夜昏睡过去的时候给对方裹上衣服,生拉硬拽地带着对方去睡觉吃饭或者出门逛街,去学着席勒那样和店主讨价还价地买上一大包甜点,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歌德眼睛难得明亮地一口口吃完。
在歌德不说话的时候,康德突然诧异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相处到底可以多沉默。灰色的狐狸原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就像是一只在舔自己尾巴的老鼠,不做声地看着这个世界。
但越是这样,越是放不下心啊。
哲学家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想到有一次他离开歌德家的时候,回头看到对方在栏杆上面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好像就像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带着惶惑不安的疲惫与自我厌弃——然后在注意到他转身后飞快地闪躲开。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敢把这个异样安静的人单独留着,只是陪着他。
“伊曼努尔。”
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说:“我要创造一个新的物种。不是人,是新的物种。”
这不是康德第一次听到他说这句话了,但他还是不怎么赞同。他知道歌德贪婪而又永无止境地追求着爱,他知道对方害怕受伤与所爱的人离开那一刻的空虚,但他不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解决。
他只是这么询问道,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要抛下我们吗,歌德?”
为了不被抛下,所以提前抛下自己的朋友,蜷缩到一个自我创造的世界里,用你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来填补自己对爱的渴望,驱逐对孤独的恐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歌德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空茫的漠然感,就像是面前空无一物,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不在乎。
“是的。”他轻声地、清晰而又缓慢地说道,“我讨厌人类——我讨厌你。”
康德注视着歌德。他们两个此刻的位置并不远,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歌德脸上的表情,脸部肌肉一个细微的抽搐,甚至能感到这句话说出口时平静语调下细微的颤动。
他忘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阻止,可能是因为这句话让他忍不住愣了一下。歌德却很坚定地继续说了下去,甚至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促:
“我讨厌你,我也讨厌席勒,我讨厌我的朋友,我讨厌你们所有人,我讨厌柏林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现代社会我讨厌孤独我讨厌崇高我讨厌——”
康德抱住了对方。
“也许是的。”他说,“但我们爱你。”
怀里的人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后他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抱起来的一只野狐狸,开始剧烈地挣扎,挣扎着挣扎着不动弹了。
“为什么……”
康德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走啊……”
不会走的。
他想,他们才不会走的,笨蛋狐狸。
哲学家无声而用力地抱紧,接着侧过了脸,听到苍蝇们成群结队地街道角落的垃圾堆里嗡嗡作响。
——“战争最大的胜利者是苍蝇,人类用血肉喂饱了它们。”
他想到席勒走之前一个个地把腐烂的、流水的苹果丢到垃圾桶里,看着那些苍蝇贪婪地追逐来去,用一种遥远的语调这么说。
这些耀眼的可憎虫子围绕着腐烂和鲜血淋漓的东西飞翔,比乌鸦更紧盯一颗流血的心,期待品尝血肉的味道。
“其实我不反对你研究那些东西。”
康德垂下眼眸,突然说。
“但先说服我吧,向我证明你不会把我们抛下来,重新拿起当初带着我去你家的勇气。”他轻声地说道,“因为我们有被彼此温暖过,有在对方的陪伴下度过美好的岁月……”
“所以连分别的痛苦也成为了一种可以接受的代价。”
10
席勒回到柏林之后,确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狐狸作为一种肉食性动物,原来也是会咬人的。
作为被咬的对象——席勒拿自己手腕上面的牙印子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小瞧这种生物了,同时有点心虚地接受了来自自己朋友的全面检疫流程。
歌德大概本来还能更加生气一点的,但看到席勒之后,好吧,这只狐狸很快就是心疼占据了上风,急切地围绕着席勒转来转去,然后把对方甩到了医院里。
然后就是惯例的对话。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呃,我一天的睡眠时间还是挺充足的。”
“你是不是又天天把自己埋在烂苹果里?你就等着自己和苹果一起腐烂发臭吧。”
“其实我觉得这个还是可以商讨……”
“完全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听伊曼努尔说了,你都研究起人工智能了,干脆把我换成人工智能算了,想要不喜欢烂苹果的朋友就自己造一个呗。”
“约翰——”
外面的康德听着里面越来越大的声音,淡定地走开了几步。
“北原你放心吧。”他淡定地说道,“他们还挺活泼的,想必能够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
“希望是真的活泼。”
电话另一端的北原和枫有点好笑地说道,显然是听见了对面的吵吵嚷嚷,接着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对了,圣诞节的晚宴别让席勒做食物或者甜点。”
“我担心他……嗯,你们的人身安全。”
康德沉默了一下,默默点头。
“谢谢。”
背景音依旧还在吵吵闹闹。哲学家挂断了电话,脸上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
后来他们还会经历很多事情。比如说要怎么去安慰这只在被丢下后更加敏感的狐狸,怎么做出一份让他感到满意的甜点,怎么凑齐柏林所有甜品店的优惠券,怎么给歌德塞满了他邮箱的信件逐一地做出认真的回信,怎么和歌德在关于人工智能或者烂苹果的事情上吵架。
但至少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并且不再抛下彼此。
至少,今年的圣诞节他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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