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手札与21世纪文坛: 36、课堂: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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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人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他努力地想了想,最后憋出来了几个单词:“敬畏和恐惧。”

    “很好。”薄伽丘露出赞许的表情,“顺便再把你知道的几个神话里著名的工匠和发明家的名字都报一下。”

    这个就有点困难了。这位学生想了想,好歹还是报出来了几个希腊神话里的人物,就是在最后一个上有点混乱,结结巴巴地卡了壳:

    “赫淮斯托斯,呃,伊卡洛斯他爸爸代达罗斯,还有就是被代达罗斯推下去的那个侄子塔塔塔洛……”

    “塔罗斯。”

    薄伽丘温和地说道:“你结巴得我还以为你要说塔尔塔罗斯呢。还有谁打算说说吗?”

    “威兰德。”一个冰岛的学生清清脆脆地说道,“很著名的铁匠。我经常听到和他有关系的史诗,比如说《尼伯龙根之歌》,还有那些史诗里经常出现的矮人。比如威兰德的老师米姆。”

    “还有阿米利亚斯,他和威兰德一起建造好了神剑米蒙,最后在试剑的时候他被这剑分为两半。”

    另外一个听说过《尼伯龙根之歌》的学生快速地回答道。

    “很好。回答得都非常不错。”

    薄伽丘表示鼓励,然后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所以你们发现了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很惨?”一个学生试探着说道,“赫淮斯托斯很丑,跛足,被妻子和母亲嫌弃。塔罗斯被代达罗斯从山崖上推下来。代达罗斯被囚禁在迷宫里,还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威兰德被砍断脚后跟的肌腱,跛足残疾。阿米利亚斯最后被自己和威兰德的造物所毁灭……”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闭上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

    薄伽丘的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是这样没错。就算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文明,我们似乎都还能看到那些神话故事里最优秀的工匠身上存在着的那些永恒的限制。以及古代人们不加掩饰的恐惧。这种恐惧与他们对待人造物的姿态是如此相似。就连在《圣经》中,铁匠也是该隐的后人。”

    “他们和普罗米修斯一样,被死死地束缚,不得自由。要么被困在有形的建筑里,要么自身没有自如行走的能力。所以在这种束缚下,他们选择逃离——逃离大地或者自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逃离自己最初的来处。其中必然存在着被背叛的材料。就像是亚伯之于该隐,塔罗斯之于代达罗斯,阿米利亚斯之于威兰德,宙斯之于普罗米修斯,赫拉之于赫淮斯托斯。”

    “也正是在这种限制之中,他们发现了工具能够替代血肉,能够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情,能够取代人类本身。”

    薄伽丘的声音仿佛把人拉回了那个属于史诗的年代,那些故事里面,被人类厌恶的工匠沉默不语:“所以人类本能地厌恶着这些东西。就像是文字创作者本能地厌恶着ai的作品,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恐怖谷效应。”

    人类害怕被人造物取代。

    在前一代的故事里,是神造的人叛逆了神。那么在这一代的故事里,会不会是人造的人叛逆了人类?

    人类厌恶这些不是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出来的孩子,厌恶着这些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生命,这些本质上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和他们引以为傲的感性格格不入的生命。

    人类生怕自己的造物能够做得更好,否定了自己本来珍惜的情绪的价值。

    “人类祖先们惴惴不安的心情反映在潘多拉所带来的灾难中,这个美丽浅薄的人造物带来了灾祸,关住了希望——这或许就是对人工智能最早的危险隐喻。”

    “我说这些上古的神话是为了说明什么呢?”

    薄伽丘看了看天花板:“其实只是想说,歌德其实再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注定了后世毁誉参半的结局。但他依旧选择这么做……就像是那些神话的工匠一样,他也是残缺的。因为无可替代的残缺,所以需要一个存在来帮自己完整,逃离束缚。”

    “歌德先生的残缺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孤独。”这位教授回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了。”

    因为孤独痛苦的人是残缺的,他无法被自己填满。他渴望另一种东西能够让他的生活变得有意义起来。

    所以歌德有很多朋友,有很多梦想——直到他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如同幻影,他最后还是没有在茫茫的海洋中找到任何可以填补自己的东西。

    于是就像是代达罗斯为逃离迷宫为自己创造了翅膀那样,歌德为自己制造了一个陪伴者。他和代达罗斯一样小心翼翼,满怀期许,制造着自己最完美的造物。

    并且最终因为这个和自己珍视的朋友大吵了一架。歌德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后来他们之间的重归于好则起因于另一位朋友的去世,永远地离开。

    从自己的缺陷逃离无疑是一种背叛,而背叛者必然付出代价。

    这个在神话中重复的箴言命运般地在二十一世纪初重新上演了一遍。

    代达罗斯的飞翔中失去了他最爱的人,普罗米修斯的事业被弟弟——奇妙的是神话里他是动物的创造者,另一位杰出的发明家,另一位背叛者——埃庇米修斯毁于一旦。

    但本该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的歌德却还是一头栽进了这个坑里。

    “一只孤独的狐狸。”薄伽丘说,“北原总是喜欢这么称呼他的这位朋友。他狡黠得让人感觉真的有点笨。”

    蜷缩在角落里的狐狸,永远在安安静静地看着矢车菊蓝色小花的狐狸,喜欢甜滋滋味道的狐狸,离别的时候连挽留的话都笨拙的狐狸——怎么会有人孤独到外表都麻木和满不在乎的同时,还有一颗正在抽搐的心?

    窗外的北原和枫微微侧过头。他突然有点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当初用灵魂的姿态陪了对方最后一段路,看着对方的灵几乎是满怀轻松地消散在身体里。

    歌德没有灵魂留下来。他在这个世界上惶惑不安了很久,这位超越者在天平的两端,属于过去的同时属于未来,唯独不属于现在。

    是的,他的朋友早早离开了,他的理想也显得有点不切实际。他被夹在世界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默默地想自己的事情,就像是被捆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秃鹫一口口地吃他的心。

    最后的几年对于这只灰狐狸来说活得太过于痛苦了。

    北原和枫想,他肯定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会儿。

    但旅行家敢肯定,在最初创造出一个新生命的时候,歌德大概并没有想太多东西。没有想那些前辈们的命运,没有想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因为朋友都离开了他的身边而突如其来地孤独起来,于是就缔造了这样的一个生命——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色彩。

    不过,神最开始造人,是不是也有原因是只有神明的世界太不热闹,太过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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