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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寒栀》 75-80(第8/16页)
记者……
他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大,显然是三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应寒栀立刻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遇到不清楚的就立刻追问细节,比如某个官员的准确头衔和名字拼写,某个部落的具体方位和联络方式,市场上常见食材的本地名称等。
她的专注和高效让陈向荣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新人,刚开始记这些琐碎信息时往往心不在焉,或者觉得不重要。但应寒栀显然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是第一步,而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往往关系到能否生存下去,以及能否开展工作。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陈向荣说得口干舌燥,应寒栀也记了满满好几页。窗外天色渐暗,热带地区天黑得很快。
“差不多了,今天就这些。”陈向荣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明天我带你去认认路,见几个还能联系上、相对靠谱的本地人。虽然我就要走了,但这点引荐的面子,他们应该还会给。”
“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能让她少走无数弯路,也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晚饭的话我带你去吃,还是你……自行解决?”陈向荣其实从提了离职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没义务再去做,工作交接是一回事,关心到具体衣食住行的程度就又是一回事,但是他终究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充满干劲的小姑娘再吃他刚来的时候吃过的那些苦头。
“陈主任。”应寒栀笑起来灿烂甜美,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坦率,“如果您方便的话,还是带我去吃个晚饭吧。我初来乍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连去哪里找口像样的吃的都不知道。当然,晚饭我请您,就当是感谢您今天的接待和指点,回头等去中国超市买了食材,我再邀请您过来尝尝我做的地道家乡菜。”
她很直接,没有故作客气,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而是把姿态放低,明确表达了需要帮助和愿意回报的态度。这反而让陈向荣难以拒绝并且心甘情愿。他想到自己刚到时的狼狈,连续吃了一周饼干和罐头食品,直到摸索着找到这家小馆子,才吃上一顿热乎的、有家乡味的饭菜。那种胃和心同时得到慰藉的感觉,记忆犹新。
“好。”陈向荣点点头,“我知道一家饭店,华侨开的,味道还过得去,也比本地餐馆干净些。不过得开车过去,有一段路。”
“麻烦您了。”
依旧是那辆破旧的花冠,在暮色渐浓的狭窄街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暗得很快,路灯稀疏且昏暗,很多路段完全靠车灯照明。路两旁的房屋亮起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昏黄的灯泡,映出晃动的人影。空气中白天的灼热还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夜晚的潮气和更浓郁的植物气息,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烧烤食物的烟火气。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中文招牌好味小厨,霓虹灯管时间久远,还缺了几个笔画。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看到陈向荣,熟稔地打了声招呼:“陈主任来了?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小应。”陈向荣简单介绍,“老规矩,两份煲仔饭,一份宫保鸡丁,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两瓶啤酒。”
“好嘞,稍坐。”老板利落地应下,钻进后面更狭小的厨房。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来些许微风。环境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壁上贴着一些泛黄的中国风景挂历,吧台还有一只恭喜发财的招财猫。
等待上菜的间隙,有些沉默。陈向荣掏出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应寒栀,又放了回去。
“没关系,您抽吧,我不介意。”应寒栀主动说。
陈向荣还是摆了摆手:“算了,在室内,有女士。”
这个细节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分,这是个骨子里还保留着传统教养和分寸感的人。
“陈主任……”应寒栀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听您讲了那么多,我……其实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你说。”
“您在这里三年,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也积累了这么多宝贵的经验和人脉。现在虽然遇到了挫折,但……真的没有可能再坚持一下吗?或者,换个角度,以您对这里的了解,如果部里能给予更灵活的支持,更充分的理解,您觉得,局面会有转机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探究,而非简单的挽留或说教。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前辈的离开,是纯粹的心寒,还是夹杂着对改变可能的绝望。
陈向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到这个核心问题。他靠在吱呀作响的塑料椅背上,目光投向门外昏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小应。”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没想过坚持。刚接到处分通知的时候,我也愤懑,不服,甚至想过申诉到底。但后来,我冷静下来想,问题可能不单单在那一个处分,也不仅仅在于部里支持够不够。”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这里的工作,像一场马拉松,不,比马拉松更折磨人。它没有明确的终点线,你跑的每一步都可能被无形的阻力抵消,甚至倒退。你会不断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外部的对手很灵活,很舍得投入,这是客观事实。但更消磨人的,是内心的耗竭。”
“你看到我记的那些东西,觉得是经验,是财富。但对我来说,每一条信息背后,可能都是一次碰壁,一次失望,一次熬夜写的报告石沉大海,一次眼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种挫败感累积起来,会慢慢掏空一个人的热情和信心。”
老板端上来两瓶冰镇的本地啤酒和两个杯子。陈向荣给自己倒了一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稍微顺畅了些。
“至于更灵活的支持……当然,如果有,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体制有体制的规矩和流程,很多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他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不是上面不给支持,而是支持的方式,未必符合这里的实际。比如,他们可能更看重高大上的合作协议、隆重的访问仪式,但这些在这里的老百姓和基层官员看来,可能不如修一条路、打一口井实在。可修路打井,又涉及到项目审批、资金监管、甚至国际舆论等等一堆问题,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我累了,小应。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我觉得自己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转了很久,却发现磨盘可能从一开始就安错了地方。我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过点正常人的生活。这份工作……或许适合更有冲劲、更耐得住寂寞、还有……运气更好一点的人。”
他的话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幻灭感。应寒栀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她能理解这种感受,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反复捶打后产生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倦。
“陈主任。”等他说完,应寒栀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换做是我,经历您所经历的一切,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向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像某些人一样,说些“要坚持”、“要相信”之类的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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