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祝词: 50、真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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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井之事过去后,阿诺消停了十天半个月。

    狗徘徊在她身后,从他们的视角向下二十米才是地表,这一块全部被涂上白色条纹,占了约一个足球场面积,边缘有合金的网状隔板,边缘零星有几个行走的人。

    随着职能的增殖与细化,迦南地逐渐分化出不同类别的“域”,白色条纹的域是无征人下辖,进出只有一个门,门前没有字样,只挂着一串风铃,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铃兰花状,坠下的信筏上用罗兰语写着一句话。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这是个人类停靠站。

    最初的用途是为了反输送人口,改头换面进入罗兰安全区寻找阿诺,也是这一派人类秘密建造了塔站。只是在阿诺回来后,明摩西放松了对这里的关注,荒废成了单纯的救济点。

    这里的流动人口不在捕食范围内,早些时候明摩西也会抽时间过去,给重症者治病疗伤,但由于是个不可明说的模糊地界,发生过流血事件,内讧杀人,意图反攻,或是离开后带领探险队过来踩点的。

    明摩西先前不怎么管,他的精力不足以再立一个万无一失的共存秩序,迄今为止也只干涉过一次。

    就连那一次也是不得不出面。为了拿到里海至圣比尔河的地形勘测资料,明日六子派出五位,而扎根迦南地的克里斯汀正处于进化革命期的关键阶段,家中只剩老弱妇孺。

    狗接到消息返程时,动乱已经结束,阿诺披着白衬衫从窗户往下俯视,他走到她身旁,注意到她的脖子被一刀劈断,肌肉无力地黏合,血滑到那件父亲的衬衫领口。他移开眼睛,视线随着伸头的过程块块扩大,天空无云,一朵朵血花溅开在水泥场上。

    风铃无声狂荡,硝烟与水墨涂满整个人类停靠站,明摩西坐在隔板边缘的升旗台上,脚边是零零碎碎的冷热兵器,他面前躺着一个试图起身的人。

    那人身下是拖拽的痕迹,一人宽的血路自他身后擦过十多米,看似已经体力耗尽,坐不起来,明摩西把武器全部踢远,去旁边拿了个拦路用的三角桶给他靠住。趁靠近的时候,那个人奋力将藏在身下的石块掷过去,被明摩西拿手臂格开。

    “你是个叛徒!做丧尸的走狗,残害同胞,你不觉得羞耻吗?!”

    “不要挑衅,好吗。”明摩西低垂着眼,神情不见悲欢,只是有点累,“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高处的狗与阿诺静静看着这一场令人疲累至极的量刑,天空颜色转暗,迦南地始终没有亮一盏灯,直到那个人坦白完罪行,明摩西才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他处刑的手法也是温柔的,伸手轻轻拢住那人的耳朵,双手反向一推,轻易而举扭断了脖子,轻轻格拉一声,鼻息断灭。

    狗收回了目光,阿诺脖子上的血早止住了,血管在皮下清晰鼓动,她稍稍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孤冷而无助。

    事后人类停靠站并未关闭,落难的人类总是不缺的,野猫一样来来去去,阿诺时常会爬上天文台去看他们。狗不觉得是她饿了,她的饮食向来独一份,由明摩西全权负责,还专门跟他们叮嘱过,别在外面给阿诺乱喂东西,活像个担心孩子偷吃垃圾食品的单亲父亲。

    “想杀人吗?”

    狗顺着她的视角,看蚂蚁一样碌碌的黑点们,阿诺在风中一动不动,过了半天摇头。

    “是想要父亲的回应吗?”

    她最喜欢跑的地方,一是横向的,迦南地无形的边界;二是纵向,连绵不绝的高点。屋顶、钟塔、天台,她力所能及去看这片荒原,去某个遥不可及的尽头。

    这不应该,她为了一个人来到这里,那她的终点与未来就该是迦南地。

    “为什么去油井?”

    狗终于问出了这一句。

    没人问她的动机,调皮顽劣四个字自动给她填好了理由,而忽略了她行事作风。她走去油井,正如当初奔入尸潮。

    阿诺:“我只是愤怒。”

    这个回答出乎狗的意料,他听阿诺顿了一会,平静地说:“我问过他一个问题。”

    狗无从知道她问问题的时间,只知道是某个清晨,明摩西替她穿衣服时,阿诺扬起脖子方便他扣扣子的动作,忽然问:“你怕变成丧尸吗?”

    明摩西有些意外,没有思考多久便回答了她:“不,我只担心不能照顾你们。”

    “你撒谎。”

    在明摩西回过神之前,阿诺已经同往常一样跑出了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简单的早餐问候语,没过脑子。但狗可算了解到这家伙反刍的臭习惯,她不是阅后即焚那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点,全给你记在小本本上。

    “他的回应你不满意吗?”

    阿诺过了很久才答:“他没说真话。”

    “这话假么?”

    “太圆滑了。没人能指责这句话的立场,他当然会担心,我们也在意感染与催化的漫长过程,万一出了意外,谁能把控。”阿诺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但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回答,迫使他争分夺秒的东西,不是照顾,而是那个只存在于他思想里的计划书。时间让他无法错过每一天,哪怕是催化剂都等不起,这件事与我们有关,也与人类有关。”

    “你嫉妒人类分走了他的注意力?”

    “你从哪一句话听出来的?”

    “最后那句。”

    “我没有。”

    “你尽管否认。”

    “这不是重点。”

    狗轻飘飘的:“懂了。”

    “你没懂。”

    “是吗?说说看。”

    阿诺:“我的意思是我们与人类并不是共生共存的关系……我不明白他到底把我,或者是他自己,放在哪一个立场上。”

    狗想了想:“你死了。”

    “我知道。”

    “虽然活与死这个界限现在并不明确,但人类普遍把我们看作尸体,跟尸体在一起那叫奸……”

    “住脑。”

    狗把下巴搁在她脑袋上,他们在天文台的最高点,色泽晦暗,纹丝不动,像相契熔铸的两尊铁器,阿诺注视足下的人类,狗平视落日与云鳞。

    日光被大地吞没,人类回去了自己的住所,迦南地沉沦在浓浓的夜雾里。

    阿诺闭上眼。

    “我憎恨奉献。”

    “你憎恨。”

    “他推翻过自己3065年作战的动员演讲,将那些冠冕堂皇的陈词归为下贱的话,战争即荣光吗?战争从来没有荣光,但他却又要去发动一场至死方休的纪元之战……可你也看到了,他没有复仇的心,他从未背叛过罗兰,却又站在了全人类的对立面,他杀过人也杀过丧尸,他的立场是什么?是我们。但真的是吗?这真的是他的意志真实所在吗?他不说真话。如果不是,迦南就是第二个罗兰。”阿诺用力咬出每个字,“我愤怒这个。”

    “你也奉献过。”

    “所以我知道痛苦。”

    “你希望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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