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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明日祝词》 11、塔站(第2/3页)
往后门的路,她们是穿梭在其间的虫蚁,一路上有数不清的门,一模一样的锈蚀,它们紧闭着,有小小的铁栏卡在长锁扣上。
提雅将她带进厕所旁边的一间半人宽的小门,这个厕所地方偏僻,只有两个隔间,摄像头上糊了一层灰,垃圾篓里的沾染血与褐色的草纸溢了出来,处于半废弃状态。提雅先进入一个隔间,阿诺被叫去隔壁的一个。
阿诺对着马桶眼发呆,这马桶后面半个水箱都被敲掉了,里面干涸的水管七零八落。她正望着,突然马桶身后的墙壁左侧倾斜了约40度,正好卡住水箱,露出一块黑漆漆的豁口来,提雅的声音在隔板那边传来:“进去,然后反推这面墙。”
阿诺侧过身进去,说是墙,并不厚,不如说是一层漆板,她往后推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跟头,才发现脚下全是碎裂的大大小小砖块。
原来是有墙的,这面砖墙是被抠掉的。
等提雅从那侧的豁口进来,将漆板复位,空气一下子沉寂了,阿诺屏住呼吸,扑面而来的腥冷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似乎曾有无数绝望与苦难的情绪持续发酵,无处疏通。
提雅划了一根火柴,照亮这不大的空间,天花板上拉了电线,但电灯泡被敲碎了,没有监控,几架沾血的铁台子占据了绝大部分地方,刀痕密布,床头钩子处有棉布的飞絮,塑料碎片扫落在墙角。
“这是杂物间?”
“现在是。”
“以前呢?”
“被遗弃的第四号黑作坊,于3080年11月26号遭受清洗。”
阿诺瞥见墙体色泽深浅不一,她走近几步,辨认出那是血液喷溅的痕迹。
日期久了,色泽像油漆,粘稠,乌黑。
“在妇幼保健委员会内部设立黑作坊?”
“86号是改建而成,内伊医生于78年意外发现了原建筑存在这间密室,绘制了结构图,加以改造用于私下堕胎,曝光之后,这间房门和西南两面墙都被砖块和混凝土封堵,内伊医生被秘密处死。”
阿诺想起在医务室偷看的那张胶片的底片,山峦似的人体相叠。
她问:“未被清洗之前,不愿生孩子的女人会被你们偷偷带到这里?”
“是的。”
“死了多少人?”
“不计其数。”
“你们是杀人么?”阿诺拾起铝制托盘里蒙灰的器具,刀具生锈了,她又借昏黄的火光抬头观察电灯功率。
“比给自己肚子来一脚的死亡率低一点。”
“没有质问的意思。”阿诺说,“只想问效益。”
“没有效益,只有价值。”
“困兽之斗的价值?”
“人的价值。”
阿诺环顾上下左右,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
这里的医疗设备粗暴简陋,一旦紧急状况或术后感染,人命比塑料轻贱。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女人拒绝妊娠,她们躺在黑铁上,愤怒地撕烂夏娃的裙摆。
“他们不是颂扬我们,而是将我们吞没,将我们最终变成一种面目,一个庞大的、母性的概念。”
提雅低低说着,扔掉烧完的梗,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们不是财富的预设,我们是自己。”
阿诺抚摸过台子上的抓痕,神色是处事不惊的冷漠。
“有用吗?”
“抗争是有用的,尽管是困兽之斗。”
“不,我没有看到你们在抗争,你们在逃亡。我看到这里尸骨成山,而外面繁衍不息。”
提雅深深地看着她:“我们同样在繁衍。”
“证明。”
“你知道互助会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会被赶尽杀绝?”
阿诺停顿两秒:“因为它不受他们控制。”
“它”不是互助会,不是硬碳,不是苦难,不是沉默。
是文字。
文字生来自由。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四十一区几乎65%以上房屋都是在原有建筑基础上修筑,像这样的站点,现存的一共有二十四个。”
阿诺感到一股麻意从骨髓里升起,扩散到五脏六腑。
多摩亚天眼之下并非都是铜墙铁壁。
有群人以人的姿态凿穿蚁洞,建立了一座地下站。
提雅忽然蹲下去在铁板台下面摸索着什么,随后她用力撕下来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纸。
一张真正的写字的纸。
微弱的火光照在纸上,上面印着简短的两句话。
“命运从来不在未来,是在过去。”
“没有过去的人,不存在将来。”
“这是塔站。”提雅站起来了,“我们的塔。”
短暂的停滞后,阿诺伸手抚摸那张纸,低声问:“……与我们唱祝的白塔有关系吗?”
提雅眉宇凝结着一片空无,避开不谈:“已经没有什么白塔了,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具白色的空壳。”
阿诺还想问什么,提雅轻轻打断了:“先别说话,听我说。”
她的声音轻缓,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章节:“妇幼保健委员会是3075年通过设立审批的,初立只负责产检和新生儿体检。直到一天,副委员长突然公布了一份废除自由流产与节育的倡议书,激起了抗议声音,但很快平复了,说这算是开玩笑的口气,没必要冷嘲热讽;仅一年半后,委员会声称管不住身体的女人应该负全责,宣扬胎儿的存在属于国家,取消了所有终止妊娠的正规机构,正规手续与规章也被全线删除,闹得最凶的那批人被集中关起来,被造福队带走了,车塞不下,有人用消防斧把窗子砸碎了,跑到街上,后面跟着一群蓝衣服,出去一个杀一个。安鲁完整经历过,我以为她不会遗忘,但我与她的一次谈话后,她差一点举报了我,冲我愤怒喊叫着‘谁动了国家的财富,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七年过去了,她们高举双手,拍掌欢笑。”
提雅出神片刻,语气轻柔。
“我时常疑惑,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人呢?”
阿诺:“我以为这是常态。”
“后来我认了。”提雅说道,甚至有一丝轻描淡写,“人是无法完全理解人的。”
我们检查,栽赃;我们倡导,蛊惑。
“我是凶手吗?我是的。我遵从工作,鼓励劝诱了那些服从驯顺的女人,我也将选择反抗的母亲送上手术台,她们在剧痛中死死握着我的手,认为我可以救她们,直到死的那一刻也还是。
“我脏污吗?我是的。我教一些女人性是什么,她们痛斥我恶心无耻,说要向造福队举报我,我默默听她们骂完,用电棒击晕了她们,然后向委员长举报了她们私自翻动医务室文件,被我当场抓获;第二天,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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