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祝词: 11、塔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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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门的路,她们是穿梭在其间的虫蚁,一路上有数不清的门,一模一样的锈蚀,它们紧闭着,有小小的铁栏卡在长锁扣上。

    提雅将她带进厕所旁边的一间半人宽的小门,这个厕所地方偏僻,只有两个隔间,摄像头上糊了一层灰,垃圾篓里的沾染血与褐色的草纸溢了出来,处于半废弃状态。提雅先进入一个隔间,阿诺被叫去隔壁的一个。

    阿诺对着马桶眼发呆,这马桶后面半个水箱都被敲掉了,里面干涸的水管七零八落。她正望着,突然马桶身后的墙壁左侧倾斜了约40度,正好卡住水箱,露出一块黑漆漆的豁口来,提雅的声音在隔板那边传来:“进去,然后反推这面墙。”

    阿诺侧过身进去,说是墙,并不厚,不如说是一层漆板,她往后推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跟头,才发现脚下全是碎裂的大大小小砖块。

    原来是有墙的,这面砖墙是被抠掉的。

    等提雅从那侧的豁口进来,将漆板复位,空气一下子沉寂了,阿诺屏住呼吸,扑面而来的腥冷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似乎曾有无数绝望与苦难的情绪持续发酵,无处疏通。

    提雅划了一根火柴,照亮这不大的空间,天花板上拉了电线,但电灯泡被敲碎了,没有监控,几架沾血的铁台子占据了绝大部分地方,刀痕密布,床头钩子处有棉布的飞絮,塑料碎片扫落在墙角。

    “这是杂物间?”

    “现在是。”

    “以前呢?”

    “被遗弃的第四号黑作坊,于3080年11月26号遭受清洗。”

    阿诺瞥见墙体色泽深浅不一,她走近几步,辨认出那是血液喷溅的痕迹。

    日期久了,色泽像油漆,粘稠,乌黑。

    “在妇幼保健委员会内部设立黑作坊?”

    “86号是改建而成,内伊医生于78年意外发现了原建筑存在这间密室,绘制了结构图,加以改造用于私下堕胎,曝光之后,这间房门和西南两面墙都被砖块和混凝土封堵,内伊医生被秘密处死。”

    阿诺想起在医务室偷看的那张胶片的底片,山峦似的人体相叠。

    她问:“未被清洗之前,不愿生孩子的女人会被你们偷偷带到这里?”

    “是的。”

    “死了多少人?”

    “不计其数。”

    “你们是杀人么?”阿诺拾起铝制托盘里蒙灰的器具,刀具生锈了,她又借昏黄的火光抬头观察电灯功率。

    “比给自己肚子来一脚的死亡率低一点。”

    “没有质问的意思。”阿诺说,“只想问效益。”

    “没有效益,只有价值。”

    “困兽之斗的价值?”

    “人的价值。”

    阿诺环顾上下左右,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

    这里的医疗设备粗暴简陋,一旦紧急状况或术后感染,人命比塑料轻贱。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女人拒绝妊娠,她们躺在黑铁上,愤怒地撕烂夏娃的裙摆。

    “他们不是颂扬我们,而是将我们吞没,将我们最终变成一种面目,一个庞大的、母性的概念。”

    提雅低低说着,扔掉烧完的梗,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们不是财富的预设,我们是自己。”

    阿诺抚摸过台子上的抓痕,神色是处事不惊的冷漠。

    “有用吗?”

    “抗争是有用的,尽管是困兽之斗。”

    “不,我没有看到你们在抗争,你们在逃亡。我看到这里尸骨成山,而外面繁衍不息。”

    提雅深深地看着她:“我们同样在繁衍。”

    “证明。”

    “你知道互助会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会被赶尽杀绝?”

    阿诺停顿两秒:“因为它不受他们控制。”

    “它”不是互助会,不是硬碳,不是苦难,不是沉默。

    是文字。

    文字生来自由。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四十一区几乎65%以上房屋都是在原有建筑基础上修筑,像这样的站点,现存的一共有二十四个。”

    阿诺感到一股麻意从骨髓里升起,扩散到五脏六腑。

    多摩亚天眼之下并非都是铜墙铁壁。

    有群人以人的姿态凿穿蚁洞,建立了一座地下站。

    提雅忽然蹲下去在铁板台下面摸索着什么,随后她用力撕下来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纸。

    一张真正的写字的纸。

    微弱的火光照在纸上,上面印着简短的两句话。

    “命运从来不在未来,是在过去。”

    “没有过去的人,不存在将来。”

    “这是塔站。”提雅站起来了,“我们的塔。”

    短暂的停滞后,阿诺伸手抚摸那张纸,低声问:“……与我们唱祝的白塔有关系吗?”

    提雅眉宇凝结着一片空无,避开不谈:“已经没有什么白塔了,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具白色的空壳。”

    阿诺还想问什么,提雅轻轻打断了:“先别说话,听我说。”

    她的声音轻缓,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章节:“妇幼保健委员会是3075年通过设立审批的,初立只负责产检和新生儿体检。直到一天,副委员长突然公布了一份废除自由流产与节育的倡议书,激起了抗议声音,但很快平复了,说这算是开玩笑的口气,没必要冷嘲热讽;仅一年半后,委员会声称管不住身体的女人应该负全责,宣扬胎儿的存在属于国家,取消了所有终止妊娠的正规机构,正规手续与规章也被全线删除,闹得最凶的那批人被集中关起来,被造福队带走了,车塞不下,有人用消防斧把窗子砸碎了,跑到街上,后面跟着一群蓝衣服,出去一个杀一个。安鲁完整经历过,我以为她不会遗忘,但我与她的一次谈话后,她差一点举报了我,冲我愤怒喊叫着‘谁动了国家的财富,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七年过去了,她们高举双手,拍掌欢笑。”

    提雅出神片刻,语气轻柔。

    “我时常疑惑,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人呢?”

    阿诺:“我以为这是常态。”

    “后来我认了。”提雅说道,甚至有一丝轻描淡写,“人是无法完全理解人的。”

    我们检查,栽赃;我们倡导,蛊惑。

    “我是凶手吗?我是的。我遵从工作,鼓励劝诱了那些服从驯顺的女人,我也将选择反抗的母亲送上手术台,她们在剧痛中死死握着我的手,认为我可以救她们,直到死的那一刻也还是。

    “我脏污吗?我是的。我教一些女人性是什么,她们痛斥我恶心无耻,说要向造福队举报我,我默默听她们骂完,用电棒击晕了她们,然后向委员长举报了她们私自翻动医务室文件,被我当场抓获;第二天,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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