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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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绷紧至极限。

    谢允明与寻常无异,他依旧在天未亮时起身,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于文武百官之间,静听争论,偶尔发言,言辞依旧犀利精准,切中要害。

    下朝后,或与心腹臣工于府中书房密议,或伏案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条陈,各地密报,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批注依旧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不见丝毫紊乱与急躁。

    然而,阿若的担忧,却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她渐渐能听到,那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内室传来三两声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嗽

    后来,即使在白日,当他凝神阅读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个难题时,那咳嗽也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虽总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强行咽回大半,只余下几声短促的闷响。但那份强行隐忍的痛苦,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谢允明的食欲变得极差。

    厨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调整的膳食,送进去时是什么样,端出来时往往还是什么样,只不过热气散尽,变得冰冷油腻。

    他的血色随之迅速褪去,面庞苍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浓墨在宣纸边缘层层晕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淮州,不询问厉锋,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

    阿若有时觉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着重山复水,与远方的危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试图用意志维系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同时,他亦在用最冰冷的理智,一丝不苟地准备着应对最坏的结果,谋划着如何将牺牲的价值最大化,如何在未来的棋局中,落下更狠,更准的一子。

    第七日的傍晚。

    周大德的书信抵达了王府。

    书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谢允明正在批注一份预案,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流畅而稳定,不见丝毫滞涩。

    “主子。”阿若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书信奉上:“周大人的信。”

    谢允明手中的紫毫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你念。”

    阿若会意,展开纸卷,就着烛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殿下钧鉴,卑职周大德万死!淮州之事,阻力之大,远超预期,本地官署自府衙至县衙,几为贼党渗透掌控,盘查关卡林立,耳目遍布,探查步步维艰,如陷泥沼。

    十日前,卑职率小队终于黑石峪与厉兄弟会合,彼时彼等已历经大小围剿七次,人人带伤,厉兄弟左肩箭创深可见骨,仅作草草包扎,血渍渗透重衫……”

    阿若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允明,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还在移动。

    “本议定,稍作休整,便携带证据一同突围,只要离开淮州辖境,便是海阔天空。然……厉兄弟未从,彼言,追兵如影随形,携物同行,目标太大,绝难走脱,为确保证据万无一失,彼……彼竟自定险计,于次日黎明,故意暴露行藏于官兵眼下,然后孤身向西,往地形最险,追兵最易聚集之黑云崖方向而去……

    卑职得讯率部拼死赶至黑云崖时,已迟!崖边空余激战痕迹,草木摧折,血迹斑斑,遍寻不见厉兄弟踪影,仅于崖边荆棘丛中,觅得其随身佩剑断裂剑尖一截,刃口卷损,血迹犹温……

    据后续冒死擒获之一受伤贼众口供,厉兄弟彼时身陷重围,力战逾半个时辰,手刃十余人,终因伤重力竭,被逼至崖边……退无可退,而后……坠崖。

    黑云崖……崖高逾百五十丈,峭壁如削,猿猴难攀,崖下为黑龙涧,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深不见底,生还之望,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卑职无能,救援不及,痛愧无极,肝肠寸断!现贼众虽暂退,然搜寻未止,崖上崖下,皆有耳目,卑职斗胆,万死恳请殿下,速派得力人手增援,并请陛下明旨,准予调动江宁及附近州府厢军,封锁黑龙涧上下游三十里,全力搜寻,纵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纵粉身碎骨,卑职亦不敢弃!周大德顿首再拜,惶惧待罪,泣血上陈。”

    尾音甫一落下,书房便沉入一口死井,烛火惊跳,把两道凝固的影子胡乱掷向墙壁,拉得极长,极弯。

    阿若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

    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那支刚刚还在流畅书写的紫毫笔,此刻终于彻底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缓缓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落下,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谢允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笔。然后,将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工程预案,旁边摊开的几份待批奏章,还有一叠各地送来的密报……缓缓地,一样一样地,推向书案的里侧。

    桌面上,空出了一片。

    他取过一张全新的,素白无瑕的宫廷御制宣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重新提起了那支笔,蘸饱了墨。

    可这时,他胸口却陡然翻江倒海,墨尚未落,喉头已涌上腥甜,难以平稳写字。

    他当即搁笔,抬眸看向阿若:“我口述,你记,走最速密径,传信给周大德。”

    阿若应:“是。”

    谢允明开始说,语速平稳:“其一,严令周大德其及所部,就地隐匿。不得再有任何主动吸引注意之举动,更不得硬碰硬,确保自己的安危。”

    “其二,黑云崖下搜寻,挑选绝对可靠,水性极佳,擅攀援且熟悉当地山民习性者,不超过五人,扮作采药人,猎户或渔夫,分散潜入黑龙涧上下游,搜寻重点,非寻人。”

    “其三,所俘贼众,分开秘密关押,严加看守,用一切手段,撬开其口,核实,坠崖前后亲眼目睹者究竟有几人?厉锋坠崖前,是否还有余力?查清楚崖下雾气情况,崖壁中途,是否有可供缓冲之乔木,藤蔓,或凸出岩台?审问细节,需反复印证,不容丝毫含糊。”

    “其四,分派精干人手,严密监视淮州府衙,与三皇子有牵连之所有地方官员,以及当地盐商头目之动向,人员出入,信使往来,异常调拨……一有异动,无论巨细,即刻加密传回,不得延误。”

    他将自己的私印,递给阿若。

    “速办。”

    “是。”阿若转身即走。

    然后,谢允明便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地,试图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就在离椅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晃,仿佛足底不是地砖,而是悬崖崩裂的边沿。

    他左手死死摁住左胸,骨节因过度用力而突兀暴起,青白得吓人,右手如钩,扣住案沿,才将将稳住那阵天旋地摇。

    谢允明低垂着头,几缕汗湿的乌发散落下来,黏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睛。

    “主子!”阿若听到声音,立即回头,上前半步去搀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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