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明珠(双重生):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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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气中。至此,他已然断定,来者不是郑兰。

    笑意在唇尾轻轻漾起,萧姜摸索着苔石缓慢起身,语气低而柔:“二姑娘,是你来了吗?”

    他面带病容,起身时踉跄两下,好似风一吹便会倒。

    郑明珠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她没开口说话,本想扔下食盒就离开,但现在离开宴时辰尚早。

    此刻回去准要碰上那几个不想见的,岂不白来了。

    眼前这个病唧唧的皇子她也委实不想沾惹。思忖半晌,郑明珠打开食盒。

    食盒分隔二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

    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

    “……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

    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

    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

    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

    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

    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

    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

    低而滞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死死盯着她,不知痛觉一般步步逼近。

    刀锋越扎越深,笑声愈发清晰。

    回忆随着笑声排山倒海灌注而来,似梦却又格外真实。

    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在她站在金鸾座前时笑,在她行鱼水之欢时愤。在她彻夜难眠时变成一颗又一颗星子,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愧意日渐滋长,如同浸了水的厚纱,紧紧缠着她。

    郑明珠捂着耳朵,低头向前跑,穿过一间又一间重檐宫宇,那双眼仍挥之不去。

    它永远烙在她余生的每个角落,逃不开,躲不过。

    忽而,万籁俱寂。

    长安郊外的山崖洞底,巨石旁,少女依偎着瞎子,抱团取暖。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杀人。

    未央宫锦丛殿,少女泼了瞎子一身的冷水。瞎子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日,没有抱怨半句。

    那是她第一次因利用而伤他。

    云川赵府,少女为私仇闯入府兵重重的家宅,瞎子只道一句:他们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便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蜀中乐元城,上巳佳节。两个人如飘萍般游荡在此世的人,有了他们共同的生辰。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青牛拉着简陋板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山间野道。

    他们吃过烂梨野栗,尝过灼人的辣子。寻香坊的肉脂渣肥腻人,葵菜生辰面又苦又涩。

    风雪交加的山林里,他们相互依靠着,约定要一步步爬回长安。

    回首不过数年,却觉已一起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两个踽踽前行的人,恰好同路,互相防备。等到真正分别前,竟也难以习惯漏夜独行,盼着终点能再远些。

    临近午时,郑明珠伏在案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阴翳,又落雪了。

    她站在寝殿外,静静看着太医令在寝殿内忙碌。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庞春悄悄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提醒。

    “先搁那吧。”

    郑明珠视线未有偏移。

    庞春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开口:“娘娘若是担忧,不妨进去看一眼。”

    郑明珠没回答。

    良久,她方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雪下了一整日没停,到夜里积雪已埋过膝盖。

    郑明珠卧在书房的小榻上,静听窗外北风呼啸。

    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散,一点一点地磋磨着她的精神。

    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赴死?他明明可以与她鱼死网破。

    那些凌乱的画面串成了线,越想思绪越乱。

    原本心头萦绕的点点愧疚从梦境最深处跑出来,逐渐膨胀。

    她扶着额,心头陡然生出愤懑。

    一定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无厘头的梦,全都是假的。

    其实,验证真假并不难。

    郑明珠披上外衫,只身来到寝殿。

    夜半时分,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值守。灯火昏暗,帘帐虚虚掩着,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帐中人盖着薄衾,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

    郑明珠脚步缓下来,心头也渐渐平静。靠近榻边,一股淡淡的腐果味道飘过来。

    她看向案头的木盒,拿起打开来。

    一颗早腐得青黑的烂梨滩在木盒里,汁水已渗进木盒关窍底部,气味不算好闻。

    思绣一直奉命守在寝殿里,瞧见她进来,低声:“……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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