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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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臣等为陛下护驾!”

    几人迅速在嬴晔身侧站成半弧,用残破的身躯,圈出最后一道守护的屏障。

    傅徵想上前阻拦,情感让他想替帝王扛下这必死的战局,可理智却像冰冷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灵力枯竭的情况下,他自保都尚且勉强,又如何能护住陛下?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傅徵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平静的茫然。

    “陛下。”傅徵喉间滚出低哑的两个字,“臣傅徵…定不负陛下所托。”

    就像答应晏守衡那样。

    嬴晔闻言,忽然回过头来,他鬓边的白发沾着血污,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却像破开乌云的微光,带着帝王最后的释然与信任,他温和从容地对傅徵摆了下手。

    傅徵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门板碎裂的巨响,妖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门板已被撞得“吱呀”作响,木屑簌簌掉落。

    傅徵纵身跃出窗台,余光瞥见嬴晔提剑冲向门口,玄色龙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帜。

    傅徵的心猛地一紧,朝西方捏出瞬移符,下一瞬,双脚刚触到地面,他便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掌心的金印硌得他生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一道惊天巨响从城池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傅徵猛地抬头,只见城中腾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帝王之气化作一条矫健的金龙,在半空盘旋呼啸,龙瞳里满是雷霆震怒。

    下一瞬,金龙骤然俯冲而下,在一声绵延不绝的龙吟中轰然自爆。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城中飘来的血腥气,傅徵想起离开紫薇台之前,为嬴晔卜的那一卦,根本不是什么长命百岁,而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死兆。

    傅徵望着那片染血的天幕,终于懂了——陛下或许早就窥破了真相,却依旧选择执剑赴死。

    所谓逆命,从来不是反抗卦象,而是明知结局,仍愿以自身为炬,燃尽性命,为人族谋得一线生机。

    傅徵望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第66章 潮湿(十)

    傅徵来到西郊十里, 目光越过满地霜白,正望见前方阵列,四位辅政大臣并肩立在最前, 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而他们身后,是甲胄鲜明的军队。

    长枪斜指地面, 旗帜在风中绷得笔直,连呼吸声都似经过编排,肃然得没有半分杂音。

    四位辅政大臣见到傅徵的身影, 竟不约而同地起身,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目光齐齐落向他。

    傅徵并未多言, 只缓缓抬起右手。

    日光下,那方镌刻着繁复纹路的金印熠熠生辉, 是皇权的象征,亦是此刻唯一的定心石。

    金印现世的刹那, 在场众人再无半分迟疑,齐齐屈膝跪下,动作整齐得似早已演练千遍。

    “陛下殉国。”

    傅徵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烦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炎水,迎接新帝。”

    风裹着西郊的寒意掠过众人脊背, 跪在最前的丞相南蠡颤巍巍叩首,花白胡须沾了尘土:“臣等遵旨!”声音里藏着未散的哽咽,却掷地有声。

    寒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落, 一行人踏着碎冰,脚步沉重却不敢稍缓,匆匆隐入白茫茫的天地间。

    为避妖族耳目,傅徵强行封住周身灵力。寒风如刀,割得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般的寒意。

    队伍里不断有人栽倒,有的靴底磨穿,脚踝在雪地里拖出血印;有的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

    雪幕里,这支墨色队伍像条挣扎的长蛇,每一步都踩着冰与痛,却没半分回头。

    傅徵哑着嗓子喊:“撑到前面驿站!”

    驿站内烛火摇曳,傅徵屏退左右,邀南蠡等四位辅政大臣围坐议事。

    听闻傅徵欲以自身为饵、引走妖力的计划,南蠡猛地拍向案几,银须簌簌发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万万不可!小傅大人,你是后楚最后的支柱,怎能拿你的性命去赌?断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南相,眼下我们别无他法,军队日趋虚弱,各方妖尊和妖王几乎全部出动…我们一直受困于人,若不改变这种境况,即便迎回新帝,我们依然会处处受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傅徵眼神沉着冷静,声音有条不紊。

    南蠡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心绪复杂难平,终究喟叹出声:“有时候老夫会想,是不是我们拖累…”

    “南相,这种话以后不可再提。”傅徵打断他,不容置疑道:“若没有诸位撑着后楚的残局,即便我孤身到了炎水,女皇又怎会信我能护得五殿下周全?”

    他抬手按住案几,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唯有我们同心共济,分清轻重缓急,各司其职,才能让女皇看到后楚未散的人心,看到人族未绝的希望!”

    “希望?”

    女皇眼神睥睨地望着台阶下的老弱病残,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

    历时一年有余,南蠡带着后楚遗臣终于踏上了炎水的土地,只是这支队伍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

    出发时五百精锐整整齐齐,如今只剩一百来个衣履残破、面带风霜的老弱病残,连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傅徵,也成了“不知所踪”的泡影。

    女皇斜倚在盘龙宝座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南蠡身上。

    老人的战袍磨出了毛边,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不肯熄灭的执拗。

    女皇语气里满是荒谬:“南大人,你跟朕谈‘希望’?”

    “是!”南蠡猛地挺直脊背,手中的符节攥得指节发白,声音虽因疲惫有些沙哑,却丝毫不减坚定,“恳请女皇开恩,准许我等迎回五殿下,重振人族!”

    女皇盯着他看了半晌,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最后她冷笑一声,抬手拂袖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疯了吧。

    这群人。

    “恳请女皇开恩——”南蠡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符节的手青筋凸起,字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

    听到那声恳切又固执的请求,女皇脚步微顿。

    她觉得荒谬极了,外面妖患猖獗,这支剩下百来人的残部,连主将都没了下落,竟还敢提重振人族?让她将儿子放出去送死?

    可她又难免动容,南蠡眼中的执拗太刺眼,像极了嬴晔手下那些明知不敌却仍冲向妖潮的将士。

    “母皇!母皇!有后楚的消息了对吗?父皇如何?十四呢?可有十四的消息了?”妘煜匆忙而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满是急切。

    女皇被打断思绪,轻声斥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要不是您将我拘在宫里,我早就出去了!”妘煜忿忿不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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