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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鸾凤错》 90-100(第4/23页)
花大床,床尾垒着几个箱笼,竖着一个立柜,床头正对着一排槛窗,窗户底下便是妆台与宝榻。卧房里点着三盏灯,一盏正搁在妆台上,黄黄的光晕在镜里镜外。
殿晖摁她在凳上坐了,弯下腰来,在她肩头朝镜中看着,“您瞧,您哪里老了?”他转来眼看着镜外她真实的脸,“只眼角有两条细纹,不过不要紧啊,谁笑起来眼角没纹?我也有的。”
兰茉看向镜中,他的脸凑在她的脸旁边,即便烛火昏昏,也仍能看得出一个年轻人与中年人的差异,他这是私视使目盲,太孩子气了。
她正要笑,却看见他那条胳膊从背后环过来,撑住她左边案沿,像把她包围着,脸上透着懒倦饧涩的笑意。这笑,这动作,她简直太懂得,下一刻这男人就该借着这若有似无的距离亲上来了。
这可苦恼了,她突然脑子一转,将白月堂的周老板挂到嘴边来,“欸,我问你一件事,那位做香料生意的周老板,全名叫什么名字?”
她故意说“一件事”,好像无意中显得郑重紧要。
殿晖想起来,她与三奶奶主持香料竞价一事,必少不得要与那周老板打交道,“他叫周霈生,怎么,他得罪姨母了?”
“怎么能够呢,人家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言行那般斯文儒雅,办事也十分周到,相貌也好。只是我听说,他家里的夫人好像前几年死了,欸,纵然有几个儿女,可儿女同爹怎么说得上话呢?说到底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也是可怜。”言讫牵着嘴角“啧”了声,听起来对人有无穷的惋惜怜悯。
殿晖心头马上不高兴,眼梢刮她一眼,“他家的事,您怎么这么清楚?”
兰茉笑在脸上,“他和我说的呀。”
镜中也能看见他脸色微微僵冷,她只是笑,有点得意的神气。这下他总该要走了吧?再说下去,惹他自己生气,何苦来哉?
正想着,忽然脸给他扳过去,怔愣中他忽然凑下来在她嘴上吻了一下。她心里颤了颤,睫毛也跟着微微抖动,一时回过神,赶忙跳开。
“晖儿,你——”事到如今,她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只得板下脸,“我可是你姨母!”
殿晖在妆台前慢慢伸直了要,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又如何?做外甥的就不能亲一亲姨母?我看人家就亲,这有什么?”
兰茉一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那,那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你多大了?”
他晃着脚步过来,将她逼到碧纱橱下,“正是因我小时候没亲过,这时才要补上。”说着,他胳膊一伸,搂住她的腰朝怀中一兜,低头便亲。
兰茉自从做了老鸨后,几乎从不与年轻男人打这样的交道,打从三十岁后起,年轻男人都管她叫“崔妈妈”,叫来叫去的,她也渐渐只拿他们当小孩子。即便殿晖不是真外甥,也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她偏着脸左躲右躲,实在躲不过了,抬起手来,啪地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也真将殿晖掴得清醒过来,要是她将这事告诉他那位假三弟,以那位三弟的机智,只怕就能猜到自己已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洞悉,要是令他十分提防起自己来,这可不大好办。
忖度间,他两只眼睛渐渐浮起些真假难辨的慌张,人跟着向后跌了一步,“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兰茉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只当他才刚是意乱情迷,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有悖伦常的事。
这种事,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沉下心握住他一只手,宽解道:“晖儿只是吃醉了酒,大概看错了人,这也不怕,姨母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对一个人说。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睨着她温柔的手,微微抬眼,眼皮上两道折痕像两道刀锋,“不对一个人说?连弟妹也不告诉?”
兰茉捻住两个指头,在自己嘴上比了个穿针拉线的手势,很坚定地点一点头,微笑道:“放心,谁都不说。”
他点一点头,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径跑出缀红院,渐渐放缓了脚,忍不住发笑。大概早就想笑的,憋得辛苦,才把脸给憋得通红。
他扭头朝缀红院那头望一望,不由得把自己的嘴唇摸一摸,旋即大摇大摆,举步生风地走了。
兰茉生等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后才小心翼翼走来关院门,唯恐他又杀个回马枪。但他没有,大概他自己也吓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又静悄悄摸回房来,吹灯上床。
一颗心却乱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这夜真是个多事之秋,这里有个不安分的假外甥,那头假儿子假儿媳还不知怎么样,她觉得黑暗中有空荡荡的孤独淹过来。
这头一行人遵燕恪的话,过东川码头,却不入城,仍一路向东,总算寻得间废弃的农舍投宿。
这黄土塑的小院内有口井,幸在没枯,众人打了水来,张睿将几块破烂门板劈成柴,在到处透风的房内生起一堆火来,为王端照升重新上药包扎。
而后众人各自擦去身上血污,又将丁青留下的包袱打开,换回衣裳,将黑衣烧了,就靠在两边墙根下歇息。
燕恪捡了根烧着的柴火过来,仔细在童碧身上照着,“你真没受伤?”
童碧靠墙坐着,抻了抻胳膊腿,只左边肩上疼得厉害,“这肩头挨了两拳,不妨事。咱们为什么不回去啊?”
“这时候回去不得,咱们几个多数带伤,又有王端那么个重伤之人,官军也不是吃素的,明日平满货栈事发,肯定会想到咱们。等明日热闹起来,咱们再若无其事混回城内。”
他被张会打的那几下此刻还没回缓过来,话说得长了便接二连三咳嗽。童碧忙在他胸口轻轻垂着,目中满是担忧,“你嘴里还吐血么?”
安水在旁边听见,从地上抻坐起来,冷嘲燕恪一句,“官府倘或真追查下来,大不了一走了之。噢,我忘了,有些人舍不下他的荣华富贵。”
这一抻,牵痛了膀子上一条伤口,他趁机大为夸张地攒眉嘶气,“好疼啊!”
这伤是为童碧挡的,童碧自然急得月眉紧扣,瞥下左面燕恪,又转来右面照看他,“你就不要乱动了嘛!快睡下去。”
只听她这焦躁的声音,安水高兴不已,脑袋歪在墙上笑,“睡下去也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
偏他穿的又是件窄袖衣裳,要撸到膀子上去不大容易,只能解他的衣带把衣襟扯下来才好瞧。
童碧刚低头要扯他腰上的衣带,就被燕恪拉住了手,“我来吧。”
他刚预备转到安水跟前来,安水人却收了笑脸睡了下去,“不必了。”
燕恪仍然起身,坐到他二人中间来,斜睨一眼安水,胳膊伸去搂住童碧,“你靠着我睡。”
地上铺着不少干草,童碧风餐露宿很有经验,满大无所谓地倒下去。听着这窸窸窣窣的草响,安水虽背着身,也猜童碧没领他的情,躺在地上了。这种细微的体贴在绿林儿女身上,简直是多此一举,谁在意这个?他得意地暗暗一笑。
随后燕恪却放平一条腿,往大腿上拍一拍,“枕我腿上来。明日你还要到白月堂去,养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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