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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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孩子,当真懂事。”

    蓦然,阿莲在旁发出感叹,说罢,欣慰一笑。

    素萋道:“信儿从前也很懂事,你是她的母亲,应当深有感触。”

    “忘不了,一点儿也忘不了。”

    阿莲长长叹出一声,道:“这么些年,纵他从未有过片刻清醒,我也不曾忘记过。”

    “只要一闭上眼,那活蹦乱跳的身影,腻歪着喊我母亲的声音,犹在耳边。”

    “如此多年,却是苦了你。”

    阿莲无奈笑了笑。

    “不苦,阿莲不苦。”

    “苦的人,是君上呐。”

    她微微一怔,便问:“如何呢?”

    阿莲道:“医师都说,信儿这般是活死人,往坏里说,只怕一辈子都是这副模样。”

    “何为活死人?”

    “阿莲原是不知道的。”

    “后来,慢慢陪着他,慢慢地也就知道了。”

    “活死人……”

    “活死人就是活不能活,死也不能死。”

    “活着像死,死也算活。”

    说到这,阿莲疲惫的眼底噙起一汪泪,摇摇欲坠。

    见阿莲如此悲恸,惟恐被紫珠看了去,因而她道:“阿莲,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吧。”

    阿莲默然垂头,跟着素萋往外去。

    二人来到东殿的一处高阁上,举目望去,但见云霭霏微,碧空苍茫,好一片惬意春光。

    素萋推开四面窗,让骀荡的微风川流而过,直至空气中都盈满春日百花的芬芳。

    她兀自寻了一处空旷地坐下,神色自若地道:“阿莲,我知道,你想必有话要对我说。”

    “只是昨夜君上尚在,你不便开口吧。”

    阿莲无声微笑,在她对面的空处也坐了下来,屈伸垂首,敬道:“都瞒不过夫人。”

    “夫人今日,是专程来找阿莲的吧。”

    不错。

    为了不引起金殿的注意,为了掩人耳目,她还特意带上了紫珠,就怕让他猜透了心思。

    她道:“不要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便是了。”

    阿莲默了,面色有些沉重,许久道:“夫人还记得,当年离开齐宫时,阿莲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点点头:“记得。”

    该是都记得的。

    那么多重要的事,如何轻易能忘呢?

    阿莲曾对她说,信儿是姊姊入东殿后生下的孩子,亦是在孩子出生的同一日,姊姊便香消玉殒在这华美尊贵的东殿之中。

    阿莲还说,信儿是由她一手抚养大的,也是他,亲手把信儿交到她手上的。

    让她仔细想想,阿莲那日,还说过什么了?

    她说,姊姊名叫素杏,是个贤婉淑德、蕙质兰心的人儿。

    除此之外,应是再无其他了。

    阿莲缓声道:“其实那日,我还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我知夫人打定主意要走,思来想去,仍觉不说为妙。”

    “如今,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

    “阿莲心有郁结,不吐不快,若有僭越之处,望请夫人谅解。”

    “说吧。”

    她叹道:“阿莲,想说什么便说。”

    阿莲眸色一沉,浸入回忆,悠长的声线平添几分沧桑。

    “君上尚处幼时,阿莲便在宫中谋生。”

    “起先是在外庭做些洒扫粗活,后长了些年纪,才叫调至内宫。”

    “可这内宫之大,亭楼殿宇数以千计,何时才能熬得出头?”

    “若没个去处,没个倚仗,定是万万不行的。”

    “阿莲左右得了些阅历,拿出前些年攒下的钱财,买通寺官,适才拨去了金台最偏远的一处小殿。”

    “那殿里,住的是不大受先君宠的卫国夫人,一年也盼不上一回君恩,只怕就要孤独终老、了此残生。”

    “但阿莲知道,那是个好去处。”

    “卫国夫人再不济,膝下却有一子,在这深不可测的内宫,浮华虚饰的金台,子嗣才是唯一的指望。”

    “因而,阿莲去了,满怀欣喜和憧憬地去了。”

    她是去了。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

    看见一个瘦得几乎脱相,如同草杆般纤细,好似一掰就折的孩子。

    那孩子,立在深冬残雪堆积的墙角下,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连双像样的布履都没有。

    他就那样,光脚赤足地站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犹如一棵劲拔的小松,迎着风雪,屹立不倒。

    临淄的冬天该有多冷啊。

    纵是如今的阿莲再想起来,亦是感到瑟瑟发抖,不住哆嗦。

    可那孩子……

    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凌乱的散发将稚嫩秀气的五官遮住,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空。

    他仰头望天。

    眸底映着灰沉沉的天色,眼神竟又那般执拗。

    暗红翻卷的伤痕布满了他的脖颈、四肢,以及裸露在外,所有能够看见的肌肤。

    溃烂的冻疮,像一块块紫红色的痂,结在他的耳垂、手指、脚背,在凛冽的寒冷中,逐渐腐败。

    连带着将他一起,拖入腐败的深渊。

    恍惚地,阿莲不禁潸然泪下。

    他可是一位公子啊。

    一位与先君t血脉相通、骨肉相连的公子。

    他本是这世上享尽尊贵的人,也本该是这世上众星捧月的人。

    却又不知为何……

    他偏落得如此田地,终得如此下场。

    阿莲连忙脱下身上的麻絮罩袍,披在他身上。

    也不知那孩子叫什么。

    问他,他不说话,像个哑子。

    拉他,他不动弹,像个傻子。

    有这样一位公子,也难怪卫国夫人不受宠。

    有这样一位公子,怕是一辈子也熬不出头。

    阿莲终归是个心软之人,善良朴实,纯粹宽仁。

    她知道,纵使寻常人家的孩子犯错,也没有如此残忍的惩罚。

    更何况,他还是位公子。

    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如何受得起这惨无人道的折磨。

    纵是换阿莲这样的大人来受,那也是受不住的。

    她看着那孩子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终是于心不忍,连拖带拽地把人给带走了。

    夜里,她替那孩子温了碗粥,用的是最粗糙的粟米,亦是她平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也不知那吃惯了山珍海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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