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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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也始料未及,她竟像得好似那个人又活过来了一样。

    也难怪公子会那样待她,悉心抚养,带在身旁。

    他要的,不过是一具她的空壳,又何曾在乎,她心里作何感想。

    今夜,她拾阶往上来寻公子的每一步,走得都是那么小心谨慎,如临深渊。

    她在来时路上想,只要公子肯给她一个善意的眼神,哪怕只有一个眼神就好,她甚至不需要听他说一句话,只要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心意,她便什么都不想了,一心一念,只为公子。

    可就是如此卑微的渴望,却也被他冷冰冰的“缘分”二字给打得支离破碎。

    他就像彻底失明了的盲人,看不见她的痛苦和迷惘。

    她又牵强地笑了笑,苦涩地道:“多谢公子,素萋……明了。”

    她沉沉地咽下最后两个字音,温柔的声线不复存在,喉间像是被刀尖划过似的喑哑难听。

    “夜深了,回去吧。”

    木门合上,公子不见了。

    木窗上的菱格投出屋内虚晃且模糊的黑影,那黑影没有一丝犹豫,片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角蓦地滑下一滴水珠,被泪水漫延过数次的脸颊经风一吹,骤然变得干干巴巴。

    她从前在女闾中吃过不少苦,也总以为自己早就锻炼出了百毒不侵的本事,纵使面对再多困难,亦能做到轻松应对,一笑了之。

    直至今日,她才看清自己,其实她和别的女子并无二致。

    一样的脆弱,一样的不堪一击。

    会哭会痛,会始终为了那么一个不值得的人,放不下、过不去,耿耿于怀,错付青春。

    她摘下头上的杏花玉簪,轻轻地插在身前的门缝里。

    一转身,环台的风凛冽至极。

    公子曾对她说过,不许她再丢下这玉簪,也不许她再同他耍性子。

    如今的她还是丢下了,却也不是耍什么性子。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公子的话,记得他说:“倘若下次再丢,只当是你想与我一刀两断了。”

    她丢了,这次……是时候该一刀两断了。

    以往她舍不得,现下舍不得也要舍。

    风,乍然惊起。

    一阵接着一阵,一股送着一股。

    吹得花瓣临空飘散,纷纷扰扰,如满天繁星坠落,眼花缭乱。

    一瓣瓣凝白胜雪,玉影琼香。

    是杏花啊……

    孟春三月,杏花满枝。

    暗夜似漆,白花若羽。

    她从未见过如此唯美的景致。

    忽地,肩头一疼,好似剜骨削肉一般,低头看去,原是肩上的那处陈年旧伤在复发。伤口的边缘在鼓动,好像有一条蠕虫在疤痕下肆无忌惮的游走。

    那种切肤之痛,苦不堪言,竟比撕裂的心还要严重。

    她饮泣吞声,紧紧捂住左肩蹲在地上,抬头仰望,朦胧的眼中尽是漫天落花。

    阿莲离开时,她叫住了她。

    她问阿莲,杏花夫人的名字是什么?

    阿莲背对着灯火,没有回头。

    摇晃的灯影映在她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她沉默了好久,终于认命。

    “素杏。”

    原来,她叫素杏。

    素洁清雅,皎似杏花。

    才是她。

    原来,素萋的素是素杏的素。

    每一夜的意乱情迷,他口中呢喃不忘的“素素”,叫得都是她。

    他透过一个陌生的灵魂,一个熟悉的躯壳,始终和心中的她对话。

    她死在了,他最爱她的那一年。

    她是他的死结。

    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死结。

    思绪在过往的时光中沉淀,素萋恍然想起和公子一起的这几年。

    从莒父到岚港,从岚港到曲阜,再从曲阜到临淄。

    这一路以来,他的温柔总是稍纵即逝,他的冷漠常常如影随形。

    她可以接受他不那么爱她,她甚至可以接受他从来就不爱她。

    可她接受不了,他爱的是另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一直是另一个人。

    他的爱,他的全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素萋直起身,看着落花被卷出风的形状。

    从今往后,她心中比生命更珍惜的那朵花枯萎了。

    那朵代表着爱意的杏花,迟早会随风落下,化作环台的一捧春泥。

    而她会迎向风,抹去泪水,迎向自由。

    出发的那日清晨,由公子亲自选定的十二位死士齐聚于宫外东门前,他们个个壮硕魁伟,武艺高强,是公卒里一等一的年轻将士。

    十二人以位阶高低为序,列成一排,每个人腰间都挂有一枚铜牌,牌上纹样相同,正中镌刻不同数字以作区分。

    这是公卒的规矩,凡要是执行紧急任务临时组成的小队,均不暴露各自姓名,以数字为代号,从而保障行动机密。

    防得是若有人不幸落单掉队,不管是死是活,纵是被人活捉,也无法供出其他队友。

    素萋一身苍艾色骑装,发梳圆髻,盘在笠中。

    她傲然身姿,站在十二人面前翻出竹简,一一对照检阅。

    “一号。”

    “在!”

    “二号。”

    “在!”

    “三号……”

    按照顺序逐一巡查,直到喊出十号,队中悄然无声,怎么都没了反应。

    “十号……十号……”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也无人应答,探头望去,十号的位置上明明就站着一个人。

    多喊了几遍,她也不大耐烦,心想难不成是公卒里的高手瞧不起她一个女子,不服她做领队,才打算晾她一晾,给点儿颜色。

    她走到十号面前,正欲发问,却发现那人蒙着黝黑的面纱和头巾,从上到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黑晶晶的眼珠子露在外头。

    不仅十号,扭头一看,十一、十二皆是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

    “回首队的话。”

    正在这时,排头的一号站了出来,拱手抱拳道:“昨夜营外野训,他们三人误撞了林中毒蜂的巢穴,一个二个都被叮成了豕脑,这才遮面包巾,惟恐吓着首队。”

    素萋点头,又问十号:“方才叫你,为何不应?”

    十号指了指自己被盖住的嘴巴,急得摇头晃脑。

    一号代答道:“他们刚饮过治疗蜂毒的解药,医师有嘱,不让随意吭声,以免泄了药性,愈毒不清,再要了性命。”

    素萋皱眉喃喃:“还有这说法?我怎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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