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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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莫名感到惊惧,随之而来的,就是每逢子夜,体内倏然产生的砭骨寒意。

    温槐序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扫掉她发上的雪花。

    “别怕,和大巫的天罚不同。这是四季当时的雪,有这样一层雪,来年才会丰收。”

    随着他的话语,祈寒酥慢慢放松下来,很快,就听见带着自己前来的邱婆子乐呵呵地拍着手。

    “下雪啦~下雪啦!”

    邱婆子很开心,不知从哪棵树上薅下来几个自然风干的柿饼,拖着腿靠过来,想要和他们分享。

    “姐姐吃,哥哥也吃。”

    祈寒酥苦笑一声,却见温槐序看着柿饼,面露回忆之色。

    “我记得这里,当年应该是个点心铺子,是叫……”

    “叫祥云喜饼!”邱婆子突然接口道,“哥哥,你可有阵子没来了!”

    温槐序怔了怔,继而朝着她微笑:“是啊,好些日子没来了。”

    祈寒酥刚咬了一口柿饼,神色错愕地看着邱婆子,随后目光才转移到了温槐序脸上。

    这一瞬间,她才真切地感到了何谓岁月飞逝。

    或许在当年,同一个地方,路边看铺子的小女孩曾见过他,几十年过去,她已经走过漫长的大半生,眼前的人却还是一样长生不老。

    这么想着,她突然也觉得,口中的柿饼却越嚼越涩。

    温槐序似乎毫无所觉,有些热络地同邱婆子谈笑如常,仿佛对面的还是当年道旁的小女孩。

    “我记得你家,过往的旅人总要在你家讨上一碗橘皮茶。”

    邱婆子挠了挠头,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现在没有啦,好像……好像是官府的人来,一把火烧完了,满山的橘子杏子,都做了炭了。”

    “为什么?”祈寒酥脱口而出。

    “他们来庄子上找妖孽,会呼风唤雨的妖孽。”邱婆子呆了呆,慢悠悠地继续道,“可是,庄子上的妖孽她不吃人呀,还会保我们风调雨顺,每年都能收获满山的果子呢。”

    被朝廷围剿的、会呼风唤雨的妖孽,很显然,这乌云庄几十年前,曾有一个巫嗣。

    祈寒酥转念间,就想到了自己的“考题”。

    “你见过那个妖孽?他长得什么样?”

    邱婆子陷入了回忆,缓缓转向祈寒酥:“她……她和你一样漂亮,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那一年庄上荒了,皇帝爷爷要盖高楼,不给发粮种,庄上的人就把牲畜给她,让她宰杀之后跳起舞来,天上就下起雨来。”

    “那她现在……”

    “没有现在了,当年就吞簪自尽了,朝廷的人找不到她的夫君和孩子,只能把庄子上的人赶出去,再一把火烧了,祥云庄就变成了……乌云庄。”

    说着,她又痴怔起来,看着眼前废墟似的老家,还有远处依稀飘着烟雾的枯朽山林,嘴里喃喃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听上去那位‘妖孽’好像没作恶,为什么朝廷的人要赶尽杀绝?”祈寒酥问道。

    “求雨是巫朝早期时帮助黎庶耕作的术,能和天象沟通,她口中的‘妖孽’至少是一位巫祝。而巫祝能让水源化作诅泉,源源不断地产生巫嗣,是以自古以来,朝廷都是宁杀错不放过。”温槐序解释道。

    听邱婆子所言,虽然是很久以前的老账了,现在听来,还是让人心绪复杂。

    一个只是求雨沐泽百姓的巫祝,最后也还是被朝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温槐序。”祈寒酥撑着下巴,往他那边靠了靠,“巫嗣里就真的没有一个好人吗?”

    “有。”

    “但你还是会说,被他们杀掉的好人更多,对吗?”

    温槐序侧头看着她,平静道:“你还没到需要这么懂事的年纪,对世间的善恶取舍,不必想得太深。”

    提到年纪了,祈寒酥又多少有点不服,乌玉似的眼睛从他没有丝毫暮气的脸,挪到垂荡在他腰间微卷的长发上。

    温槐序的头发很好摸,每次伸手,发丝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那种微凉又柔顺的触感总是让她忍不住一捋再捋。

    “好玩吗?”

    “好玩。”

    祈寒酥讪讪抽回手,半空中又被捉了回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往他那边扯了扯。

    温槐序握着她的手指贴到自己的脸颊侧:“喜欢的话,你应该从这儿摸。”

    有点过了。

    祈寒酥的余光扫过村落远处走亲访友回家的人影,又有点退缩。

    “改天吧,有人。”

    “酥饼,我不怕别人知道,所以你也不用怕。”

    他的语调仍是温温淡淡的,唯有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稍稍变得狭长,仿佛就在这个当下,他想说破点儿什么。

    对此祈寒酥再难保持她云遮雾绕的懵懂,嘴角那几缕试图蒙混过关的笑纹逐渐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地狼狈。

    “温槐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好似上天回应了她的祈求似的,远空的夜幕中,陡然窜出了一道划破夜空的烟火。

    尽管烟火很远,寂静的乌云庄还是从各个屋舍篱笆处传来雀跃的欢呼。

    祈寒酥立即转过头指向夜空:“你看,那边——”

    “别看。”

    雪突然大了一些,细小的冰晶落进祈寒酥略显呆滞的眼眸里。

    她来不及体会唇上的柔软,只从温槐序半垂的眼眸中看见了烟火。

    ……

    她没有躲。

    她是愿意的。

    百里悲声从毒患中醒来,循着痕迹找到这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种珍贵之物被窃据的恼火猝然烧了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中所有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其实他记得的,只是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族群的使命让他强行压下了盐江城包括她在内的一切。

    直到今天前,他还抱着一些侥幸,觉得一切结束之后,会有那么一天,祈寒酥突然想起来盐江城中那场未完的婚礼。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被偷走了。

    刹那间翻涌的杀意几乎令百里悲声身后的蚀欢咯吱作响、渴饮人命,然而就在他的手握上刀柄的瞬间,他看见了垂落在自己肩侧的头发变白了一缕。

    百里悲声的杀机陡然冷却下来,如坠冰窟。

    这种症候在殇民身上只意味着一件事……寿元开始枯朽了。

    他的族群就是这样,会在菁华正茂的某日,突然间衰败,接下来的一年半载中,乌发转霜,寿尽而亡。

    百里悲声是族群中血统最纯粹的,这本就是他既定的命。

    缓缓顺着一株落满了雪的枯木坐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恨——他恨温槐序体内的巫夺走了他的寿命。

    ……

    祈寒酥是天亮时才回到邱婆子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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