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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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看着路过的、或提灯,或举火的行人,五脏六腑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茫然地逆行于长街上,很快,她看见了一个状若疯癫的吴大奶奶,她抱着铺子里的绫罗绸缎,往一个方向冲去。

    “别去了!火都灭了!”吴师傅拦住她道。

    吴大奶奶恶狠狠道:“火怎么灭了?应该再烧得旺一些呐,我那可怜的孩子根本就看不到!”

    祈寒酥呆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而吴大奶奶则是往地上一坐,神色狰狞地哭着。

    “我查过了,我的孩子被她换去了盐场之后,好好的孩子,没活到十岁就掉下烬雪湖淹死了!凭什么她的孩子喜结连理,我的孩子却连声娘都没叫过我,就被她害死了!”

    在这痛彻心扉的哭嚎中,祈寒酥脑中一片嗡鸣,她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向街角,渐渐地,她布满血丝的双眸中,映见了满地污黑的脚印,一些碎石零零散散地堆在那柴堆下,显然是在焚烧的过程中,有人还用石头砸向了受刑者。

    祈寒酥张了张口,突然,斜刺里有人扑了上来,将她推倒在地上,原本柔弱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几乎是要置她于死地般。

    祈寒酥本能地想反抗,但身后那一根光秃秃的焦黑木头映入眼眸时,她整个人瞬间就像被掏空了一般,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王饮絮和她一样赤红着眼睛,道:“你为什么没死?!你死了,她就不用死了!你知道吗!”

    王饮絮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想过是为嫉妒,是为地位,但没想到最终,还是为她自己被偷走的半生。

    她眼中泪如雨落,嘶声道:“凭什么她甘愿为你死,那是我娘!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她似乎是疯了一般,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怨恨一股脑倒出来,却被人抓起来带走。

    “这儿又没有人,她发什么疯?”

    “走,带她去见傩师。”

    似乎除了王饮絮外,没有人看见祈寒酥,而就在行人散去,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巫术幻境随风逸散,这也让她更真切地感知到了……眼前的活地狱,就真的是地狱。

    她细弱未闻地轻唤了一声。

    “姆姆……”

    ……

    “快离开盐江城,这是个圈套!”

    随着康掌柜的疾呼,温槐序身后,那些疯癫的焦渴病人同时停止了追噬生人的行为,朝着他围了过来。

    温槐序的目光扫向四周,开口道:

    “你是从何时开始算计这位祈镜巫祝的?”

    那些焦渴病人摇摇晃晃地靠近,同时开口:“一个叛徒,岂能再被尊为巫祝?要怪,只怪他当时不该来接仙观。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长嬴王,要不是你想找出盐江城里隐藏的巫祝,我可能根本就寻不到这叛徒的踪迹。”

    温槐序掩上了殷爷爷的双目,道:“还有什么能让你以为能威胁到我的,不妨一起说了吧。”

    或许在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那些焦渴病人的眼中泛出杀意。

    “威胁你?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哦?”温槐序缓缓起身,道,“听你的语气,你年纪不过二十许,骄纵易怒,过往曾有深仇大怨。我是过杀了你什么人吗,还是你全家?”

    刹那间,一些病人疯了似的扑来,被康掌柜提起古矛枪,一枪一个刺了对穿。

    温槐序仍然没有停下,继续道:“但凡神智清醒的人都清楚,你就算让这些东西一人一口将我吃了,我也是杀不死的。我猜你应该还不至于这么蠢,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能通过‘赐恩血’像控制他们一样奴役于我?”

    周围焦渴病人的动作慢了下来。

    “蠢得可笑。告诉你这个法子的人,应该是灭玄司派去血祀生祠的暗桩吧。你竟然不知,赐恩血虽然可以奴役任何人,但同样作为大巫遗骸的持有者,弱的更会被强的先吞噬。你贸然将赐恩血散入水窖引起盐场苦工发病,我也可以主动喝下他们的血,一旦我们建立联系……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马上就会找到你。”

    “……”

    “真可怜,我连你恨我的缘由都没兴趣知道,你就要死了。”

    他话音一落,长生烛火纷飞如龙卷般燃起,在那炽白的火光燃烧到焦渴病人身上之前,幕后操纵的人似乎终于在犹豫中选择了退避,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

    而随着这些人倒下,温槐序的长生烛宛如得到了巨大的滋养,收不住了一般,脚下映出的阴影逐渐拖长成了一个手执骨杖,头戴羊头面具的高大影子。

    活人献牲,取悦神明。

    “来吧,温长嬴,接纳他们的供奉,施展我的威能,最终……成为我!让众生回归那个无病无灾的盛世!”

    幽影缠身,永世不得解脱的长生烛中传来疯狂呓语,蛊惑着温槐序抬起手碰触向那大巫的阴影。

    而恰恰就在此时,温槐序眸中映见了自己那戴着骨戒的手,戴着骨戒的指根下,缠着一圈圈布条。

    那是前些日子,替祈寒酥拔鱼刺时被她不小心用蜡烛烫伤,让她包扎住的痕迹。

    虽然早就好了,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绪,他还是留着。

    因为这让他想起自己尚且如常人一般活着的末代巫朝。

    那个时候,大地上在大巫的庇护下风调雨顺,从没有行医这么一说,所有残缺的、有疾病的人,或者叫奴民,都会被当地的巫祝认为是苍天降下的罪人。

    把有病有灾的人全部处死,这就是巫所宣称的盛世真相。

    所以他喜欢现在这个人间,有人日以继夜地探索着属于众生自己长生大道的人间。

    长生烛渐次归拢,温槐序攥住双手,看着大巫的影子在脚下缓缓消散,说道:“第九千七百五十一次,你又失败了,弥天。”

    然而不同于以往的愤怒,这次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充满恶意的轻笑。

    “温长嬴,或许我永远无法夺你心志,但其他人则未必。”

    “若你是指祈寒酥的话……”

    大巫的影子渐渐消失,徒留在风中一句诅咒般的谶言。

    “此地从未有雪,而天大悲,岁寒哭,大巫降。”

    在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一缕冰凉不期然地落在他眉睫之上,这让他平素冷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他抬头望天,只见一些细小的冰晶从天而降。

    盐江城,落雪了。

    ……

    “娘,天上掉水了。”

    “胡说八道,哪来的水。”

    说话的小孩子顾不得这些,张开嘴巴,让天上那雪白的飘絮落在舌尖,瞬间,就化成了水。

    “娘你看,我没骗你,老天爷哭了,怜惜我们呢。”

    但很快,小孩就被母亲塞了一只木桶,而母亲则是推起水车,出了门。

    路上有很多人,得了傩师的指点,说是只要手持“福火”,就可以不受永食人形的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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