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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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道学先生和靠着风度出名的名士,是断然无法容忍这种观点的。

    “愈被刺痛,就愈不能容忍,这就是某些人贬低民间曲乐,更无法接受寒门嘉士的原因了。”

    御街上,褚鹦和赵煊一人拎着一盏五色贝母鹦鹉琉璃灯,一边走在路上闲话。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只有丫鬟嬷嬷、侍卫家丁跟着的时候,是很难只谈风花雪月,不谈经济政治的。从诗词曲乐谈到取士路径上,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褚鹦的观点向来锐利,像一把可以戳破某些表面光鲜的锦缎被面,露出被面下面生了虫子的皮毛出来的宝剑。

    但她表达出来的观点是收敛的,没有拓展到更多的方面上去。

    就比如说,褚鹦没提她觉得女人与寒门学士没什么区别的事。

    在褚鹦看来,女人的智慧并不比男人低下。能在不公平教育的条件下,获得与兄弟同等能力的女人,她的头脑必然更加聪明。

    她的想法自然是大逆不道的,所以她会和隋国长公主说她的想法,但她不会和赵煊谈她的想法,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拥护三纲五常呢?

    褚鹦知道怎么做,更符合世道的规范,更知道怎么做,对她本人有好处,对她的未来有好处。

    其实,褚鹦倒没觉得挣扎不公,也没觉得自己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有多可悲。

    在她看来,三纲五常里夫为妻纲的出现,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男人是劳役兵役、耕田养家的主力。而这些事情,是女人受限于体力所做不到的。

    所以这世上有了夫为妻纲,因为这符合朝廷维持稳定的要求,家庭的稳定,是有利于地方乃至朝廷的稳定的。

    如果女人比男人强壮能干,可以征战沙场,耕田种地做重体力活,甚至能造反做匪寇为乱地方,那这条纲常就不会存在了。

    这一切不是天定,不是人定,而是由力量决定的。

    因为耕战,朝廷看重男人,女人尊敬、依仗男人,这是无可厚非的事,褚鹦能接受这一切,甚至觉得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个体的力量是很难发生改变的。

    但世道总不该忽视女人同样在耕织养家的现实,更不能忽视女人承受生儿育女的辛苦与危险吧?

    一个家庭一旦发生变故,这个家庭的女人就可以被她的丈夫拉出去插标待售,卖做奴婢乃至娼妓。她对这个家没有贡献吗?显然是有的。但比起她的男人与儿子,她的贡献与她这个人本身,就变得不值一提,无足轻重了。

    她难道不是一个人吗?她难道没有尊严吗?

    而当褚鹦把视线转移到皇家、世族、乡野豪宗,甚至转移到那些商人与小地主的家庭里,就会发现,这些家庭的人根本不用服役,也不需要出卖体力养家糊口。

    在这样的家庭里,男人和女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吗?

    褚鹦觉得差别不大。就像她,她难道比褚江、褚清他们愚笨吗?显然不是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汉朝就不会有吕太后与邓太后了。

    如果……如果她能得到虞太后的青眼,她一定会尽自己的一份力,尽可能为这个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改变。

    可以没有很大的用处,但不能不做,更不能对悲剧置若罔闻。

    勿以善小而不为嘛!这句话很有道理。

    如果努力读书、努力往上爬的目的,就是做南梁的班婕妤,写褚《女训》《女诫》那种鬼东西,那就太可悲了……

    赵煊没有打断褚鹦的沉思。

    而在褚鹦回过神后,他才接着她的话道:“向上的渠道总是有限的,所以才有了污蔑与诋毁。正是因为被触碰到无才了痛处,某些人才会愈发觉得难以忍受。”

    “当然,寒门学士穷而乍富后的贪婪与弄权,也是不容忽视的……”

    褚鹦点了点头:“贪腐是很难避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世道最糟糕的地方。就像郎君为我铲除的贪弊管事,褚家的家规很严格,被发现后的惩罚更是苛刻,平时的赏赐与工钱还很丰厚,但依旧会有人贪心作祟,铤而走险。”

    “想要改变风气,就必须有敢于掀起狂风的雄主,否则一切都是徒劳。只凭臣子的力量,没有君上的支持,绝对不会有成功的革新。”

    “娘子的断言的确精准,不论是从朝廷谋国,还是从臣子谋身来看,都是异常正确的……”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有些话甚至是贴在耳边讲的,在风声中、在人声中,这些华娱化作碎片随风逝去,就连后面坠着的健仆都没有听到只言片语。

    而当他们两个走到茶楼后,这些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今天是出来玩的,刚刚下马车往茶楼这边走,是在路上,可以辩论,可以说那些枯燥无趣的事,而当来到茶楼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那些话题。

    接下来还是谈些轻松写意的事情吧!

    在二楼雅间吃了牢丸和茶汤后,赵煊拿起褚鹦刚刚脱下了的雪青绫缎面狐皮大氅,帮她披好衣服系好带子,让阿谷和阿麦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赵郎君不会抢走她们的饭碗吧?

    褚鹦投桃报李,也帮赵煊穿好了他那件银灰色松鹤延年大氅。

    再次出门时,已经不是刚才的薄暮微光,而是天色漆黑,华灯明亮,市集里的人声愈发鼎沸。

    褚鹦和赵煊出门后去看灯,走马灯,羊角灯,还有高高悬起,数尺长的鳌山灯,褚鹦猜了好些灯谜,很尽兴地展露才情,简单的谜语她根本不猜,她只猜难的,而且基本上全都能猜中。

    这意味着她赢来的灯都很漂亮,很华贵,赵煊在送了褚鹦满园祈福明灯后,又收到了很多褚鹦赢来的元宵花灯,报之以明灯,回之以明灯,倒是很好的定情信物。

    而且这很新奇。

    一般来说,元宵出门的小儿女中,都是小郎君为小娘子赢花灯的。

    轮到褚鹦和赵煊他们这里,倒是全都反过来了。

    有些人可能不喜欢看到小娘子出风头,但是赵煊愿意,也很喜欢。

    赵煊喜欢见褚鹦眼波流转,喜欢看褚鹦得意的像一只骄傲的猫,她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贤良淑德的,她是骄傲的,她有很强烈的表现欲,他全都知道。

    但是他喜欢她这样。

    一开始一见钟情,只是因为褚鹦美丽。想来褚鹦一开始觉得他不错,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后来赵煊愿意为她杀掉陈管事,那样直接了断、毫不犹豫,是因为她的不一样,是因为她的思想、智慧与政见,与他高度契合,高度共振。

    如果只是喜欢皮囊,他做不到这一步。

    赵煊只会被他决定与之互相扶持、共度一生的知己与妻子驱使,而不会被心爱的情人驱使,他本就不是什么至情至性之人,他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而在褚鹦思考“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的谜面时,阿麦忽然惊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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